江山风流

周鸿轩入京，家眷相随，随从只有六十亲兵，东西也只装了两车，都是他这些年积攒下的家当，相对于他这个品阶来说，却是极少了。

“周鸿轩接旨！”

平川城东门外，周鸿轩的行辕刚到城门，便见一老监出来，手上执着一把拂尘，扯着嗓子道。

“周将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接旨吧！”

那老太监见周鸿轩久不接旨，不禁微微拉长着嗓子，淡淡道。

“臣，周鸿轩接旨！”

这一瞬间，周鸿轩脑海中便有无数的念头闪过，终究还是忍下了这一口气，沉声道。

平川城可不是镇南城，这不是他周鸿轩的地盘，到了这里，那便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凭着身后这六十名亲兵，再加上蔡立山，也不可能逃得到南疆，这口气他只能忍着。

那太监深深看了周鸿轩一眼，伸手一引，淡淡道：“周将军，请吧！其它人等，请去馆驿休息。”

“是！”

周鸿轩微微抱拳，沉声应是。

“将军！”

蔡立山见状面色微变，略微踏前一步，沉声道。

微微摇头，周鸿轩沉沉看了蔡立山一眼，而后便坦然跟着那老太监去了魏侯府。

魏侯府也称魏宫，作为西川权利中心，魏宫建得极大，也极有气派，虽碍于礼法成规，终究脱不了侯府这一层限制，却也不是普通府邸所能比的。宫墙高耸，朱门璧瓦，开四门，最南边正门旁左右又各有两道耳门。

中门通常都是关着的，平日里也只有大朝会时才会开启，一应官员会从正门入内，经甬道入乾元殿。此时并非大朝会，周鸿轩即便军功甚隆，也走不得正门，只能从右边最大的一道侧门进宫。

古来以右为贵，能够通过这道门入魏宫，对于周鸿轩来说，也是极隆的圣眷了。

南门到乾元殿的甬道极宽，也极长，周鸿轩跟在那老监身后，足足走了半刻钟，乾元殿才到。

乾元殿作为魏宫朝会圣地，为魏宫第一要地，也是整个魏宫最高，最大，最气派的建筑，依礼法，殿高三丈七尺，殿脊饰以瑞兽，饰以金粉，极是富贵。

“周将军，入殿吧！”

行至殿前，那老监伸手微引，尖着嗓子道。

“是！”

周鸿轩微微点头，一撩袍裾，沿着殿前台阶向着大殿内走去。殿内，左右各立七柱，最北面一座蛟龙椅，椅上座着一个极胖的少年，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着，一本奏折被他打开了盖在脸上。

上前身后，左右各立着四名侍女，一名老监侍立在身侧。

“侯爷，醒了，周将军到了！”

周鸿轩这边刚进殿，便见那侍立在魏侯身侧的老监略微躬身，在魏侯耳边沉声道。

“不是还没来嘛！”

隐隐的，可以听到魏侯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这位爷居然靠在那蛟龙椅上睡觉，貌似还睡着了。

“侯爷，已经来了！”

那老监嘴角抽了抽，压着声音道。他虽压着声音，似周鸿轩何等修为，依旧将他话语听了个清清楚楚，嘴角狂.抽。

李可夫搜集了这位爷不少的资料，周鸿轩也知道这位魏侯被刘修筠，张豺，太后刘氏联手架空，少儿为王，却是从未经手过政事，整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混账得很。

今日一见，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来就来了嘛，让他去御膳房用宴便是，又不用朕陪着。”

魏侯极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嘟哝了一句，而后脑袋偏了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却不想这一动作，反而将他盖在脸上的奏章抖在了地上。露出了一张肥胖的有些这分的脸，嘴角隐隐有一串晶莹流了下来。

“臣周鸿轩见过侯爷，侯爷千岁！”

周鸿轩强忍着骂娘的冲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拜见。

魏侯挥了挥手，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含糊道：“起来吧，去御……”

“侯爷，小心太后那边斥责！”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侍立在身后的老监连忙躬声附耳，压着身音道。

“嗯？”

周鸿轩见状双眼微眯，眼中一道莫名之光闪过，深深看了那老监一眼。老太监素来都是侯府家奴，什么时候，家奴可以打断主人说话了。只这一件事，若是传出去，这老监怕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他死的呢。

魏侯似乎对此并不在意，或者他对此已经习惯，只是似乎对于太后斥责极为在意，闻言惊醒，略略坐直了身子，而后道：“原来是周将军啊，你在，在……”

语气一结，说不下去了，转头向那老监看去。

老监嘴角连抽，附耳道：“侯爷，周将军是在南疆供职，和鹰山府陆承大战了一场，功劳极重。”

魏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哦！朕知道了。将军在南疆打得不错，镇南军也不错，朕心大慰，特赐圣宴，用宴去吧！”

一句话说完，魏侯明显有一种大松一口气的感觉，看得周鸿轩心中更是失望。拼死拼活，居然是为这种货色守着江山，何苦来着。

听这位爷的意思，怕是还不知道他就是代镇南将军。周鸿轩心中转着念头，手上却是不停，连忙抱拳，道：“是！微臣告退！”

身子躬着退了三步，周鸿轩才直起了身来，转身向着殿外走去。乾元殿外，自有太监侯着，带他去御膳房用宴。

这一瞬间，周鸿轩甚至有调转马头奔回南疆，斩了张严，夺了镇南城，竭杆而起的冲动。对于魏侯府，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所谓忠心。两世为人，他深知权利漩涡的可怕，对于王权，根本没那么多的敬畏之心。

说白了，他的忠心，只忠于自己。他有今天，都是他拿命拼出来的，可不是魏侯府给他的。

那老太监微微清了清嗓子，而后从袖中取了一卷黄绢来，念道：“兹，振武尉周鸿轩，军功卓绝，政绩昭著，特赐圣宴！周将军，入宫吧！”

周鸿轩闻旨眉头微挑，心中一股怒意上涌。正八品振武尉，这是他从新州回归镇南城时的军衔，在南疆这么长时间，打了那么多仗，立下了泼天的功营，历任三镇总督，代镇南将军，行的是正五品的军衔。

这一道圣旨，赐他圣宴，看似大恩，实际上却是将他打回了原点，虽谈不上一撸到底，却是打压之意极为明显。

第二条路，却是让周鸿轩激流勇退，远避他国。以周鸿轩的能力，不管到哪里，都是可以受到重用的。

诸侯争战，将士别投，这本身便是极常见的事情。这天地间，有的是投诚别国，出将拜相之人。

他虽是西平的人，是被人虏到了西川的，就算是投诚别国，心理压力也不会太大。

“臣，周鸿四十接旨！”

周鸿轩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了几步，迎了上去，单膝跪地听旨。

接下来的日子，周鸿轩也没闲着，到处走动，一些受到排挤的将领，东军派系出来的军部要员，周鸿轩都有拜会。只是西军派系的人马，周年华那个人太过圆滑，周鸿轩看不透他，却是从未拜会。

转眼便是一月，周鸿轩的行辕已经到了平川城境内，这个时候，周鸿轩便不能再在平川城中呆着了，带了几名亲兵出城，却将李可夫留在了城中，对他另有安排。

只是这条路，却被周鸿轩第一时间否了。他的根虽然不在西川，但他在西川却已经经营了十余年，他的兄弟，战友全在西川，他若转投，将来战场相见，让他情何以堪。

至于第一条路，却是可以留作备选，不过现在却也不用太过着急。且先等等，看看再说。刘修筠这个人能另虽强，却是个嫉才之人，对于自己的才能，周鸿轩从不讳言。

张豺本就是大司马，握着安南军权，手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可用的将领，周鸿轩去投，效果未必能有多好。反倒是刘修筠掌政权，在军中根本就无人可用，他本身便在寻求这方面的突破，当年着王送问周鸿轩是否忠于魏侯，便是这个道理。若是手上再握着三大边军之一，他在朝常上的话语权便会激增。

这是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区别。

有张豺在旁，他自然能成为刘修筠面前的红人，只是一旦张豺倒了，他的处境便会极难。

他还没到走投无路，要投也不是现在去投。

离了向府，周鸿轩便转去找王远。王远当年比王全站得更高，眼光自然不是王全可以比的。二人相商了许久，王远却也给周鸿轩提了许多建议，周鸿轩一一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上午和下午，周鸿轩分别拜会了向光亮和王远，向光亮毕竟是土生土长的西川府人士，眼界不如王全，心也没那么大，他给周鸿轩的建议只有两条，要么彻底向刘修筠投诚，靠向魏侯那边。

向光亮虽然下去了，如今赋闲在家，但在官场上打磨了那么多年，对政治权力那一套看得极透。

张豺和刘修筠如今一个掌着军权，一个握着政权，二人共同执掌着安南军政两套班子，迟早要出变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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