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5章 针尖麦芒暗流急
“假到连影儿都没有,反而说明是真的。”买家峻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你想想,一个正常人租车,有必要把身份藏得那么干净?越是干净,越说明背后的人有经验。有经验的人,不会只跟一次。”
马骁明白了:“我今晚就安排周淮安换个住处。”
“不用换。”买家峻放下茶杯,“让他继续在原地方住。注意,是住,不是缩。人一缩,对方就知道我们怕了。你觉得我怕吗?”
“三百万那笔,先不要动。但账要盯死,每一笔流水都要有迹可循。”买家峻说,“同时让周淮安继续走访,但不要一个人去,带上小赵。两个人一起走,对方跟起来没那么方便。”
“明白。”马骁收好材料,转身要走,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有个事。花絮倩今天下午打了两个电话到办公室,说有事情要当面跟您谈。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肯说。”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钟。
花絮倩这个女人,他始终看不透。云顶阁的老板,在沪杭新城的地面上混得风生水起,跟解迎宾有业务往来,跟杨树鹏也认识。可偏偏在调查组最需要线索的时候,她递过几次若有若无的消息,像钓鱼的人往水里撒饵,让你看得到,又抓不着。
“她怎么说的?”
“就说了一句,‘你告诉他,晚见面不如早见面’。”马骁复述道。
买家峻轻轻重复了一遍。晚见面不如早见面。这话听着像劝人,又像是威胁。早见面,对谁更有利?是她在卖人情,还是她坐不住了?
“见。”买家峻说,“时间地点她定。但有一条,就在云顶阁。别去什么私密的包厢,就要大厅靠里的位置。”
马骁愣了愣:“您亲自去?”
“我去。”买家峻说,“但你要安排人在外面。你的人在明处,我的人在暗处。谁先动,谁就输。”
马骁还想说什么,被买家峻一个手势止住了。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了——买家峻这人,看着温吞,说话也慢,可一旦拿了主意,比石桥下的暗桩还硬。他决定要见的人,一定有他非见不可的道理。
马骁走后,买家峻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远处几栋停工多时的安置房杵在暮色里,像几根刺,扎在新城的天际线上。那里本该住人,现在只住着风。风吹进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局。
然后擦掉,再写一个字:解。
局靠布,解靠刀。可官场上的局,没有能一刀解开的。一刀下去,往往旧的局解了,新的局又结起来。像丝,像茧,把人层层包住。你越挣扎,丝缠得越紧。到最后,你能做的,只是在密不透风的茧里,找到一个可以呼吸的口子。
这就是王跃文小说世界的常态。没有快意恩仇,没有一剑封喉。有的只是漫长的拉锯、无声的较量、比耐心更熬人的等待。在《国画》里,朱怀镜何尝不是在这样的局里步步为营?在《梅次故事》里,权力的滋味从来不是甜的,而是涩的,像没熟透的青梅。在《苍黄》里,乌柚的官场百态,剥开来全是人心的褶皱。买家峻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在这些褶皱上,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带着点喘的女声:“买家峻,我长话短说。杨树鹏的人今天下午在城西码头收货,船舱底下有东西,不止是原料。你最好快一点,他们今晚就转移。”
花絮倩的声音很急,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背一段反复练习过的话。说完之后,电话就挂了。
买家峻放下听筒,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小会儿。城西码头,今晚转移,不止是原料。这条情报来得太突然,也太具体。突然和具体,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最精致的圈套。
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当没听见。
他拨了一个内部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老洪,今晚有没有兴趣加个班?”
对方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你开口了,我能不加?”
“城西码头。”买家峻说,“带上你的人,便装,不要亮身份。如果见到可疑的货,先别动,给我来个信儿。我要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
“明白。”
放下电话,买家峻走到衣架旁,拿下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这件衣服他穿了四五年,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干净。他换下西服,穿上夹克,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两鬓已经有些发白,眼角的纹路像刀刻上去的,不深,但已经描出了轮廓。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在乡镇政府的值班室里,一个老主任对他说:小买啊,在基层做工作,要记住一句话——人可以有脾气,但不能有戾气。脾气是活人的证明,戾气是死人的前兆。
他记了二十多年。
如今他早不是当年的小买了。可那个老主任的话,却总是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像一口深井里的水,不管地面怎么翻腾,它总是凉的、清的。
他拉开抽屉,把常军仁前些天给他的一包烟揣进口袋。这包烟是常军仁在食堂后门塞给他的,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当时就明白了,那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默契。烟盒里装的不只是烟,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韦伯仁。
他没抽那些烟,但烟盒一直带在身上。对他来说,那不是烟,是一个信号。有人愿意在暗地里给他递烟,就说明火还没灭。
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了下来。
买家峻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灰白的地砖上。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像他这个人——不冒进,不停步,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头朝东侧的楼梯间望了一眼。那里没有灯,黑洞洞的。他什么都没看见,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像蛇,像狼,又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
他轻轻笑了笑,没回头。
“走夜路嘛,总得听见点响动。”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要是一点儿响动都没有,那才叫瘆人。”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他和走廊里的黑暗隔开。
沪杭新城的天,彻底黑了。但买家峻知道,天再黑,也得有人出来走夜路。你不走,路就永远黑着。你走了,哪怕只是一步,路就短了一寸。
一寸一寸走,总能走到天亮。
这是他的脾气。也是他的命。
他走出大楼,凉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江水的腥气。他缩了缩脖子,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朝停车场走去。路上碰到两个加班的年轻干部,见了他,停下脚步叫了声“买主任”。他点点头,回了句“早点休息”。年轻人转身走远,他们不会知道,这位看着和气的老领导,身上揣着多少不能对外人说的东西。
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花絮倩的话。
“晚见面不如早见面。”
早见面。今晚,在城西码头,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等谁。
他发动了车子,打开近光灯。灯柱切开夜色,像一把极细极细的刀。他轻轻踩下油门,车子慢慢滑出停车场,汇入新城稀疏的车流。
远处,城西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有几点灯光在闪。很暗,暗得像是要灭了。但他知道,就是那种最暗的地方,往往最热闹。
人间的热闹有很多种,有的在明处锣鼓喧天,有的在暗处刀光剑影。
他今天要去的,就是后一种。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声。他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像雨天里的收音机。他听了几句,没记住歌词,只记住一句旋律,悠悠地转,像绕着一个打不开的结。
关掉收音机,他轻轻叹了口气。
“常军仁啊常军仁。”他低声念道,“你这包烟,可别白塞。”
说完,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时在**台上讲话时的笑容不一样,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像老码头边上蹲着抽烟的船工。这才是他的本相。在官场里混了这些年,早就学会了什么样的人面前摆什么样的脸。可在夜里,一个人开着车的时候,那些面具都摘了,只剩下一张风吹日晒过的、皮实的中年男人的脸。
车窗外,一个骑电瓶车的老头超过了他,后座绑着一捆大葱。买家峻看了老头一眼,忽然觉得那捆大葱的绿,是今晚整个沪杭新城最鲜亮的颜色。
原来城里再怎么闹,总有人骑着电瓶车,拉着一捆大葱回家。
他想,等哪一天,他也能这样轻轻松松地回家,就好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夜色浓得像墨,化不开。唯有他的近光灯,像两只不闭的眼睛,直直地照着前方的路。
路还长。
“没态度。”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口,伸手把半开的窗帘拉了拉,“官场里最怕的就是没态度。有态度,事就能办。没态度,就是等你自己去试。试对了,是领导指导有方;试错了,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马骁带来的那沓材料上,像在看一柄还没开刃的刀。刀已经有了形状,但刃口还钝,真要见血,还得再磨几道。
“这话又没错。”马骁说。
“错不错,看谁说。”买家峻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丝极淡的笑,“一个在市委秘书长位置上坐了六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会上讲一句天衣无缝的废话。他说‘讲方式方法’,意思是方式方法不对。哪里不对?谁的方式方法不对?没点我的名,但每个字都是在点我。”
马骁脸色微变:“那上级什么态度?”
“查到了。”马骁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压住了半杯凉茶,“鸿发置地去年从新城财政拨出去的那笔土地平整费,有三百万进了云顶阁的对公账户。走的是‘咨询费’名目。”
买家峻没翻材料,只是抬眼看着马骁。
“有几成把握?”
马骁没接话。他跟了买家峻这么多年,知道这时候问话不是真的要听答案。
“解宝华今天上午在市委开了个会。”买家峻忽然换了个话题,“没叫我去,但有人告诉我,他在会上提了一个词,叫‘调查工作要讲方式方法’。”
“周淮安现在怎么样?”
“倒是没怂。”马骁苦笑了一下,“回来说,那辆别克的车牌他记下了。我让人查了,是租车行的,登记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证号也是假的,照片模糊得认不出来。”
“七成。”马骁说,“另外三成,需要常部长那边确认一笔干部考核期间的私人借款流水。但我估计问题不大。”
买家峻点了点头。七成把握,在官场上已经是个很微妙的数字。三成的不确定性,往往就是别人翻盘的空间。但你不能因为有三成不确定就不动。刀要出鞘,总得有个七八成的把握。十成把握的事,不叫刀,叫铡。铡是给死人用的。
有些时候,茶凉不凉,跟秘书勤不勤快没关系。人在想事情的时候,是顾不上喝茶的。而一个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能让他想一下午的事情,必然不是小事情。
调查组副组长马骁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敲。这不符合规矩。但马骁跟了他十二年,从老单位一路跟到沪杭新城,有些规矩,早就在两个人之间消磨掉了。
“人呢?”买家峻问。
马骁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调查组的周淮安被人跟了。昨天傍晚,他在城东老巷走访拆迁户的时候,发现有一辆黑色别克跟了他四条街。周淮安当过侦察兵,反跟踪的意识有,但对方很专业,他甩不掉。最后是躲进了一家棋牌室,从后门翻墙走的。”
买家峻的眉头拧了起来。周淮安是调查组里年纪最轻的,也是他最看好的。年轻人有冲劲,但年轻也意味着容易出岔子。对方敢跟调查组的人,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急了,也说明他们手里还有牌,还不小。
买家峻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挪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拧在半空,既不下雨,也不出太阳。沪杭新城管委会的院子里,几棵新栽的香樟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跟人的心思一样,没个定数。
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叫人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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