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6章 江风腥雨夜码头
“船名看清了吗?”
“太远,看不太清。但从吃水深度看,装的东西不轻。”老洪顿了顿,“我建议不要动。他们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附近应该有后手。我的人说,码头进来的路口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从我们来的时候就没熄过火。”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不熄火,说明随时准备走。也说明对方在附近的某个制高点上,有人看到了老洪他们的车。
走到洗车场附近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前方,自己停在矮墙后面的车旁,多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他的车门上,一只脚踩着轮胎,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风里忽明忽暗,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买家峻没有躲,也没有出声。两个人隔着十几米,在黑暗里沉默对峙。
“买主任,夜路不好走吧。”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烟熏了二十年的嗓子。
买家峻认出了这个声音。杨树鹏手下有个常年在码头管事的,姓潘,叫潘老六。他上任第二天,港务部门送来的资料里就夹着这个人的名字。有人说他半黑不白,专门替人处理码头上的“麻烦事”。
“路好不好走,走的人知道。”买家峻说。
潘老六笑了一声,从车子上站直身,把烟头丢到地上,用脚尖碾灭:“别误会,我不是来堵你的。我就是路过,看见这车眼熟,多站了一会儿。”
买家峻走近几步,看清了对方的脸。瘦,颧骨很高,眼窝深,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线,像刀在冬瓜上划出的口子。
“潘老六。”买家峻说。
那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买主任好记性。我这种小人物,您都记得。”
“我不记小人物。”买家峻说,“我只记那些不该出现在我车旁边的人。”
潘老六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冷了下来:“买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晚这个码头,您不该来。”
“该不该来,我说了算。”买家峻走到车旁,抬手拍了拍车门,眼睛一直盯着潘老六,“如果你是在帮我,我会记住。如果你是来试我,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潘老六看了他几秒钟,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有意思。难怪有人说,新来的这个买卖家,骨头有点硬。”
“谁说的?”买家峻问。
“忘了。”潘老六摆摆手,转身朝黑暗中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船舱里的东西,别碰。碰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说完,他消失在了夜色里,像一条鱼滑进了深水。
买家峻站在车旁,耳边只剩下风声。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老洪那条短信。“货在动。”货当然在动,可这不只是货的问题。潘老六的出现,说明对方知道他要来,甚至知道他几点到、车停在哪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晚从头到尾,他就是那只站在明处的兔子。
可是兔子不一定就输。兔子跑得快,耳朵灵,关键是——兔子知道该往哪里钻。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点火。他靠在椅背上,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花絮倩来电话,告诉他码头有货,今晚转移。他通知老洪。老洪带人去了。他看到六个人、三船货。潘老六等在他车旁,准确无误。
花絮倩的消息,是谁给她的?她告诉他,是真心帮忙,还是有人借她的嘴,把他引到码头来?如果今晚老洪的人动了,会怎么样?
买家峻的背上沁出一层细汗。
不是怕。是后怕。
如果不是他多了个心眼,让老洪先按兵不动,今晚可能就是另一番光景。调查组深夜码头行动,扑了个空,或者更糟——扑了个套,被反咬一口,说调查组违规办案、深夜扰企。到时候,解宝华在会上那句“调查工作要讲方式方法”就成了一枚早就埋好的钉子,稳稳地钉进他的后背。
想到这里,他轻轻骂了一句。然后笑了。
人就是这样,在官场里待久了,脸上带着笑,心里早就骂开了。可骂归骂,事还是得办。
老洪的人很快传回了消息。北边旧修船厂的高处,视野果然开阔。他们用长焦镜头看清了船舱里的情况。老洪在电话里说得简明扼要:“船舱底层有十几个木箱,长条形,外面裹着防水布。从体积和重量看,不像是普通建材。其中两个箱子在搬运时摔了一下,露出一个角——绿色,反光,应该是玉料。”
玉料。
买家峻握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杨树鹏的底细。这个人表面上做物流和土石方生意,暗地里却和滇西、缅北的玉石走私有关。解迎宾做房地产,资金紧张的时候,就是靠这些暗处的钱在周转。玉料,就是洗钱的壳。一船从码头走的玉料,到了下游就变成了土地平整费、工程款,再以合法的名目回到项目上。一旦钱洗干净了,你再去查,就是查一个合法的公司,一笔合法的账。
“照片拍了吗?”他问。
“拍了,很清楚。船名也拍到了,叫‘锦程号’。”老洪说,“这船名义上是城西一家物流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胡三妹,不过据我的人查,胡三妹前年就中风瘫了,现在管事的,就是潘老六。”
买家峻点点头。潘老六。又是潘老六。今晚这个人看似路过,实际是来传话的。传的是杨树鹏的底气:你敢动,我就能让你动不了。
可杨树鹏忘了,买某人从老单位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把这种话当回事。
“老洪,让你的人撤,把照片存好,不要用工作手机传。”他说,“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带上两个人,不要让太多人知道。还有,码头北边那个旧修船厂,能拍到这面照片的位置,不要对任何人提。”
“明白。”老洪说,“那你今晚……”
“我回去睡觉。”买家峻说完,自己先笑了。
老洪也笑了一下:“那我放心了。”
挂断电话,买家峻发动了车子。近光灯再次切开黑暗,他慢慢地开出洗车场,向城区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码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几粒昏黄的灯光,像几粒不服气的火星,落进无边的夜色里。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开车去了那家开到凌晨两点的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加两块卤豆干。面端上来,汤清面细,豆干上浸着酱色的卤汁。他拿起筷子,把面拌匀,慢慢地吃。店里没几个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视机开着,播着一部老掉牙的连续剧,里面一个男人正在对女人说:“这世道,谁都不是坏人,可谁也没办成好事。”
买家峻差点笑出声来。这台词,放到哪儿都合适。
他吃完了面,喝干净最后一口汤,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把几枚硬币放在桌上。老板迷迷糊糊睁开眼,说声“慢走”。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天边还是黑的,但今晚的他,心里多了一分笃定。
江风从身后追上来,带着淡淡的腥味。他站在面馆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几颗星挂在远处,若有若无。
“花絮倩。”他低声念了一句。
这个女人今晚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在试他?也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见一见她。
不见,这场戏就少了一个角儿。见了,也许就能看清,她到底是在台前,还是幕后。
夜还长。但面吃完了。
买家峻没有叫车。
从面馆到他的宿舍,走路大概两公里。这个距离,在沪杭新城的深夜里,不长不短,正好够他把脑子里的事情再翻一遍。他习惯在走路的时候想问题。坐在办公室里想事情,容易把自己想得太高大,满脑子都是文件和会议。走路的时候想,脚底下踩着实在的地,闻着路边早点摊还没升起来的热气,听着偶尔从江边传来的船笛,人就会清醒很多。
经过云顶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酒店门脸很气派,霓虹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云”字还亮着,蓝幽幽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像一摊化不开的颜料。里面还有几扇窗亮着,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这个钟点还不肯睡。
生意场上的夜,不比官场浅。甚至更深。
他盯着那几扇亮窗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走。路上有环卫工人在扫地,大竹扫帚拖过水泥路面的声音,沙啦沙啦,一下一下,像这座城市自己在喘气。买家峻经过他身边时,对方头也没抬,只是把一地的落叶和烟头往路牙子下面拢。
他忽然想,这座城市里有太多的人在夜里睁着眼睛。环卫工、码头工、酒店保安、办案民警,还有那些躲在窗帘后面等电话的人。天一亮,大家都换上另一副面孔,各走各的路,各说各的话。夜里的事,像露水一样被太阳一晒就没了,可落在人心里,湿过的印子却不容易干。
回到宿舍楼已经快两点了。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怕吵醒隔壁的人。掏钥匙的时候,手在口袋里碰到了常军仁给他的那包烟,烟盒已经压得有点瘪了。他想了想,没抽。
一个人,一天只能做那么多的事。今晚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明天。
他打开门,屋里很黑,窗帘没拉严,有一小片路灯光透进来,落在茶几上,像一块擦不去的旧印子。他没有开灯,就着那片光脱了外套,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额角的头发湿了几绺,眼袋比白天更明显,下巴上的胡茬密密地冒出来,像一层灰。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老买,你今天做了件对的事。”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人在对着镜子说话的时候,总是格外容易说真话。
他进了卧室,没脱衣服,就那么靠在床头。本打算把明天要跟花絮倩见面时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再推演一遍,可身体一沾床,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听见了码头上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谁在黑暗里打着暗号。
然后他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窗外的沪杭新城,已经入了最深的夜。江水还在流,码头上的灯还亮着,那条叫“锦程号”的货船,正载着满舱的玉料,顺流而下,像载着一船没说的话。
天,很快就要亮了。
这些人不慌。说明这个码头,他们不是第一次用。
风更大了,江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买家峻退出集装箱后面,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一直有响动,但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脚步声。
“看也要看仔细。”买家峻说,“你现在用最快的速度,让人绕到北边旧修船厂的高处去。那里能看到整片码头,特别是船舱的位置。我要知道他们从船舱底搬出了什么。”
“行。”
买家峻挂断电话,又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装货还在继续,节奏不快,甚至有些懒散。一个经验老到的办案人员告诉他,真正的大买卖,都不会急。人在安全的时候,动作是不急的。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慌慌张张。
他下了车,反手轻轻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声响。江风很大,卷着腥气和机油味直往领口里钻。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码头方向走。
走了十来分钟,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是老洪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货在动。”
买家峻回了一个字:“等。”
“把你的人再收一收。”他说,“今晚,我们不动他们。”
老洪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意外:“就看看?”
“看到了?”
“看到了。”老洪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江风灌进听筒,“我的人在码头西侧的拆迁房里盯着。货是分批从仓库里推出来的,有一部分已经上了中间那条船。”
码头就在前方。几盏昏黄的高压钠灯在江风中摇晃,光线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三条中型货船并排泊在岸边,船上没有开灯,但有人影晃动,像皮影戏里的角色,一举一动都被岸边的灯投在了仓库墙上。
买家峻没有继续靠近。他在一垛锈蚀的集装箱后面停下来,贴着冰冷的铁皮,慢慢侧过头。
车停在离码头两公里外的一处废弃洗车场旁。他把车倒进半堵矮墙后面,熄了火,关了灯。四周黑得彻底,只听见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谁在耐心地敲门。
他没有急着下车。在车里坐了三分钟,让眼睛适应黑暗,也让自己适应即将到来的场面。这三分钟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喜欢这种在行动之前的安静。官场上的事情,最忌讳头脑发热。再急的事,也得先把自己稳住了。
码头上有六个人。四个在岸上,两个在船上。岸上的人里,有一个矮个子正拿着手电,在一个一个地核对货物上的标签。手电的光柱很短,像被夜色吃掉了一截。另外三个人分散在几个方向,一看就是放风的,但放得并不专业,有一个人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的脸蓝幽幽的。
“六个人,三船货。”买家峻心里默数着。这个规模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用花絮倩的话说,舱底有东西,不止是原料。那舱底的东西,才是今晚真正的角儿。
他往后退了两步,隐入更深的暗处,拨通了老洪的电话。
城西码头,买家峻来过两次。
一次是刚上任时的例行调研,听港务部门汇报,走马观花,前后不到四十分钟,满耳朵都是吞吐量、周转率、同比增长。另一次是陪上级督导组来查看物流园选址,站在江边,风大得能把人吹走,他记得有个工作人员的安全帽被吹到江里,捞了半天没捞上来。
这是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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