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一入深似海

可她是真的辛苦。

从师姐死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停过。

查案，破局，救人，杀人。

“上官姑娘。”他没有回头，“一个人撑太久，会垮的。偶尔让人帮一把，不丢人。”

他走远了。

上官拨弦看着火堆，久久不语。

夜渐深，风沙渐歇。

驿站里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响，和守夜护卫偶尔的低语。

上官拨弦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但她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霍去疾的话。

一个人撑太久，会垮的。

她撑了多久？

从师姐死的那天算起，快一年了。

这一年，她从一个隐姓埋名的医者，变成了镇国长公主，特别稽查司司正。

她破了上百个案子，杀了无数敌人，救了数不清的人。

可她自己，却越来越累。

累到忘了自己也会痛，也会怕，也会哭。

她摸了摸怀中的平安扣。

冰凉的玉，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

止焰，我好想你。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玉扣贴在胸口。

闭上眼，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跳。

守夜的护卫换了一轮。

上官拨弦依然没有睡意。

她起身，走到驿站外。

沙漠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河璀璨，仿佛伸手可摘。

她望着北方，那里是天蚕谷的方向。

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霍壮士也睡不着？”

“嗯。”霍去疾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北方，“每次来这里，都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这里离天蚕谷太近。”他道，“每次靠近，都会想起前两次的失败。”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星空。

良久，霍去疾开口。

“我母亲病了很多年。”他道，“大夫说，只有雪参能续命。我第一次来西域，就是为了找雪参。”

他顿了顿：“那一年，我十九岁。”

上官拨弦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侧脸，轮廓坚毅，眼神却有些遥远。

“第一次来楼兰，什么都不懂，差点死在沙漠里。”他继续道，“是当地一个采药人救了我，带我找到雪参。可他为了护我，被流沙吞了。”

“我欠他一条命。”他道，“所以每年都来西域，替他看看这片沙漠。”

原来如此。

他来寻药，不只是为了救母亲，也是为了祭奠故人。

“第二次来，听说天蚕谷有神药，能起死回生。”他道，“我母亲已经病入膏肓，雪参也只能续一年命。我想，如果能找到神药，也许她能多活几年。”

“可我没进去。”他道，“被冰蚕王挡在谷口，困了三天，差点死在那里。”

“后来呢？”上官拨弦问。

“后来我回去了。”他道，“母亲已经过世，雪参没能留住她。”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但上官拨弦听出了其中的遗憾。

母亲不是病了，是不在了？

所以，他之前说的为母亲寻找雪参……

她沉默片刻。

“我师父说过，医者治病，不治命。”她轻声道，“人力有时尽，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霍去疾道，“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转头看她：“所以我说，你一个人太辛苦。因为我知道，你也是那种人。”

哪种人？

明知不可为，也要尽力而为的人。

上官拨弦没有否认。

因为他说得对。

“霍壮士。”她道，“明日进谷，如果遇到危险，你先走。不用管我。”

霍去疾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已经不在了。”上官拨弦道，“没有人等你回去。”

霍去疾沉默。

他没有问她，有没有人等。

他知道有。

那个让她握紧玉扣、在月下轻唤名字的人，正在等她回去。

“好。”他道。

他没有说，自己不会走。

上官拨弦也没再劝。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句客套话。

真到生死关头，谁都不会走。

这就是他们这种人。

寅时末，天边泛起鱼肚白。

护卫们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阿里木拒绝再往北走。

“贵人，前面就是流沙区了，小的不敢去。”他连连作揖，“小的在这里等三天，三天不出来，小的就回楼兰报信。”

上官拨弦没有勉强，付清了尾款。

“若我们三天没出来，你去楼兰找杜相国，他会安排人送你回肃州。”

“是，是……”

阿里木牵着骆驼，往驿站废墟里躲去。

上官拨弦翻身上马，看向北方。

“出发。”

流沙区比想象中更危险。

表面看似平整的沙地，下面可能是深不见底的陷阱。

霍去疾在前方带路，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用长矛探路。

他探得很仔细，每次下矛，都确认沙地硬实，才示意后面跟上。

众人屏息敛声，跟着他的足迹，缓慢前进。

南宫珏策马上前，与上官拨弦并肩。

“这个人，可信吗？”他低声问。

上官拨弦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昨夜驿站外的对话。

“可信。”她道。

南宫珏没有追问。

她说是，那就是。

他信她。

一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走出流沙区。

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胡杨林。

胡杨在沙漠中是水源的标志。

“绿洲快到了。”霍去疾道，“毒瘴就在林子里。”

他下马，从行囊中取出几块浸过药液的布巾。

“这是我上次用过的解毒方，能抗毒瘴半个时辰。”他分给众人，“半个时辰内必须穿过林子，否则药效一过，必死无疑。”

众人接过布巾，蒙住口鼻。

上官拨弦也蒙上，深吸一口气。

布巾上的药液刺鼻，但确实让人清醒了许多。

“走。”

众人牵马步行，进入胡杨林。

林中雾气弥漫，乳白色的瘴气贴着地面流淌，如同活物。

雾气触肤，有轻微的刺痛感。

果然是剧毒。

众人加快脚步。

林莲心紧跟上官拨弦，小脸煞白，却没有出声。

她知道自己不会武功，是队伍的累赘。

所以她尽量不添麻烦。

走了约两刻钟，前方雾气渐薄。

透出光来。

是出口！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就在即将踏出林子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护卫捂住咽喉，倒在地上，脸色青紫，七窍流血。

“有毒虫！”霍去疾厉喝。

众人看去。

林间不知何时涌出无数细小的黑色飞虫，铺天盖地，嗡嗡作响。

那护卫只被叮了一口，便毒发身亡。

“闭气！快走！”

霍去疾挥剑，剑光如雪，斩落大片虫群。

但虫子太多，前赴后继。

护卫们挥刀格挡，边战边退。

上官拨弦护着林莲心，银针连发，专刺虫群最密集处。

每一针都精准命中虫王，暂时驱散小片虫群。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虫子杀不完，他们却要窒息了。

“前面就是出口！”南宫珏指着光亮处，“冲过去！”

众人拼命冲向林外。

虫群追得更紧。

一只虫子突破防线，扑向上官拨弦后颈。

她本能侧身，已来不及闪避。

剑光划过。

那只虫子被斩成两半，绿色的体液溅在沙地上，嗤嗤冒烟。

霍去疾收剑，拉了她一把。

“走！”

两人并肩冲出林子。

林外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汪碧蓝的湖水，湖畔绿草如茵，胡杨金黄。

宛如仙境。

而湖对岸的山壁上，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洞口。

洞口前，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古字——

天蚕。

众人劫后余生，大口喘息。

几个护卫撕下布巾，脸色发青，显然是吸入了少量毒瘴。

上官拨弦立刻为他们施针解毒。

霍去疾没有休息，而是持剑立于湖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是这里。”他道，“那洞里，就是天蚕谷。”

上官拨弦起身，望着那个洞口。

洞口幽深，透出淡淡的冰蓝色光芒。

那就是冰蚕栖息的地方。

也是止焰的希望所在。

“今晚子时，毒瘴下沉，我们进洞。”她道。

众人领命，开始扎营休整。

霍去疾站在湖边，望着湖水出神。

上官拨弦走过去。

“在想什么？”

“在想上次。”他道，“也是在这里，被冰蚕王逼退。”

他顿了顿：“它很强。”

“你怕了？”上官拨弦问。

“怕。”霍去疾没有否认，“但还是要进。”

他看着湖面，倒映着蓝天白云。

“因为不进，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明白这种感觉。

怕。

但还是要做。

因为不做，就会后悔一辈子。

她握紧平安扣。

止焰，等我。

夜幕降临。

绿洲的夜格外宁静，湖水倒映着满天繁星。

子时将至。

众人整装待发。

上官拨弦检查了每一人的装备，确认解毒丹、兵器、火折都已带齐。

她走到霍去疾面前。

“进洞后，若冰蚕王出现，你掩护我。”她道，“我来对付它。”

“你有把握？”霍去疾问。

“没有。”上官拨弦坦然道，“但我必须试试。”

霍去疾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眼中，灼灼明亮。

那里面有恐惧，有犹豫，有疲惫。

但唯独没有退缩。

“好。”他道，“我掩护你。”

上官拨弦点点头。

她转身，面向洞口。

夜风拂过，毒瘴正缓缓下沉。

通往天蚕谷的路，终于敞开了。

“出发。”

她第一个踏入洞口。

冰蓝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

霍去疾看着她走入光中，衣袂翻飞，背影纤瘦却笔直。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这样站在洞口。

那时他一个人。

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握紧剑柄，跟了上去。

他起身，走向驿站另一侧。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垂下眼帘。

“多谢。”她轻声道，“但我……”

“不必说。”霍去疾打断她，“我说了，不是想得到什么。只是看你辛苦，想帮你一把。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只是看你一个人太辛苦。”

上官拨弦怔住。

她一个人太辛苦。

一步都不敢停。

因为停下来，就会有人死。

李晔、李灵、萧惊鸿、李逍遥……

他们都以为，有这么多人陪着，她就不辛苦。

这话，从没有人对她说过。

萧止焰昏迷前，总是挡在她前面，为她遮风挡雨。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知道。”他道，“我帮你，不是因为想得到什么。”

他以为这样，她就不辛苦。

南宫珏陪着她，一路从长安到江南，从太湖到西域。

他以为这样，她就不辛苦。

霍去疾没有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

那夜，她在月下握着玉扣，神情温柔如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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