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戏台一曲寄相思
她没有异议。
周文渊蠢,但罪不至死。
八十杖流放,够他下半辈子记住了。
“她若回来,安置到特别稽查司。”她道,“找个清闲的差事。”
“是。”
案子结了。
凶手伏法,从犯流放,无辜者各得其所。
柳吟月回家了。
采薇陪着她。
长安城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的冰凌滴滴答答落了一整天。
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但上官拨弦知道,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
林梓榆。
他还活着。
那封“三日后,老地方见”的信,还在她手中。
老地方是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柳吟月死后,林梓榆一定也在找这封信。
他没有拿到。
信在她手里。
她握紧信纸。
她会等他。
等他自投罗网。
午后,李逍遥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请柬。
“拨弦,醉月阁送来的。”他把请柬放在桌上。
上官拨弦打开。
请柬是金妈妈亲笔写的,措辞谦卑至极。
大意是:醉月阁停业整顿期间,阁中姑娘们无处可去,想借特别稽查司的场地,办一场小型的义演。
义演所得,全数捐给城西的善堂,为今年冻死的乞丐添置棺木。
落款处,金妈妈还特意加了一句:
“绿绮姑娘说,霍公子曾答应,若有空,再来听她弹琴。”
上官拨弦看完,把请柬递给霍去疾。
霍去疾接过。
他看了一遍。
“我没答应过。”他道。
“她记错了。”上官拨弦道。
霍去疾没有说话。
他把请柬放回桌上。
“去不去?”李逍遥问。
霍去疾看着上官拨弦。
“听你的。”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看他。
“醉月阁停业整顿,姑娘们没有营生。”她道,“这场义演,就当是给她们找条活路。”
她顿了顿。
“去。”
腊月二十四,小年次日。
醉月阁的姑娘们借特别稽查司的院子,搭起一座小小的戏台。
没有华服,没有珠翠。
姑娘们穿着寻常衣裳,素面朝天。
但琴声依旧淙淙,歌声依旧婉转。
绿绮坐在台上,弹了一曲《长相思》。
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人。
只是低眉信手,轻拢慢捻。
曲终,她起身敛衽。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来听曲的人不多。
长安城的勋贵们,此刻都在自家的暖阁里祭灶。
只有特别稽查司的人,和一些附近闻讯而来的百姓。
金妈妈站在角落,看着这冷清的场面,眼眶微红。
她经营醉月阁二十年,从没这么寒酸过。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把姑娘们弹断的琴弦一根根收好。
善堂的人来取银子,她亲手交过去。
一共一百二十三两。
够买三十副薄棺。
金妈妈低头,看着那些碎银。
“吟月那丫头。”她哑声道,“去年冬天,她把自己的皮袄当了,捐给善堂十两银子。”
“老身骂她傻。”她道,“那么冷的天,冻出病来怎么办。”
“她说,妈妈,我不怕冷。”她道,“我怕的是,死了没人收尸。”
金妈妈说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用袖子擦眼睛。
采薇走了。
柳吟月的灵柩,已经过了潼关。
再过几日,就能到扬州。
金妈妈不知道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
但她知道,柳吟月终于回家了。
傍晚,义演散场。
姑娘们收拾琴具,准备回醉月阁。
绿绮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霍去疾。
“霍公子。”她道。
霍去疾看着她。
“那日妾身说,喜欢一个人,要说出来。”她道,“不说,她怎么知道。”
她顿了顿。
“妾身现在觉得,不说也好。”她道,“说了,她知道了,还是不能在一起。徒增烦恼。”
她笑了笑,很轻。
“吟月姐姐等了那个人三年。”她道,“到最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真心过。”
“这样也好。”她道,“不知道,就可以一直等下去。”
她转身,走出院子。
霍去疾站在原地。
很久。
他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
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剑,握过缰绳,握过她的手腕。
却从未握过她的手。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和送给上官拨弦那枚一模一样的情侣青玉平安扣。
玉还是凉的。
和他的心一样。
他把玉重新收好。
转身,走进夜色。
腊月二十五。
特别稽查司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
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老地方见。”
落款是蛇形印记。
和柳吟月那封信,一模一样。
上官拨弦看着这封信。
信是今早被人塞进门缝的。
没有人看到是谁送的。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信纸。
没有日期。
没有地点。
只有一个“三日后”。
三天后是哪天?
从什么时候算起?
赵凌云推着轮椅过来。
“这是林梓榆写给周璟的?”他问。
“不是。”上官拨弦道,“周璟已经招了,他从不见林梓榆。这信是给别人的。”
“给谁?”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把信放下。
“他在长安。”她道,“他还在长安。”
所有人都沉默。
林梓榆还在长安。
他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他在等。
等一个“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没有人知道。
“查。”上官拨弦道,“长安城所有可能被称为‘老地方’的地点,全部过一遍。”
“城南越王祠、城北白马寺、城西土地庙、城东……”
她顿了顿。
“还有曲江池。”
赵凌云领命而去。
李逍遥也去调集人手。
苏星河打开地图,开始标记所有可疑地点。
霍去疾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积雪。
雪已经化了。
屋檐的冰凌,只剩最后几根。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霍去疾沉默片刻。
“老地方。”他道。
“嗯?”
“如果我是林梓榆。”他道,“我会把老地方设在柳吟月死的地方。”
上官拨弦看着他。
“曲江池?”
“是。”霍去疾道,“柳吟月死在那里。他约她三日后见面,她没有去。”
“他在等她。”他道,“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顿了顿。
“这种人,不会轻易换地方。”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
残雪映着天光,一片惨白。
她想起柳吟月的脸。
苍白,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传令。”她道,“曲江池周边,加派人手。”
“是。”
腊月二十六。
曲江池沿岸的积雪开始融化。
岸边泥泞,行人稀少。
上官拨弦亲自带人搜查。
她从柳吟月浮尸的位置开始,一寸一寸地搜过去。
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信巢,没有林梓榆的踪迹。
天色渐晚。
李逍遥道:“拨弦,天快黑了,明天再来吧?”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看着脚下那片冻土。
泥土里有几道很浅的划痕。
不是刀剑留下的。
是指甲。
女人的指甲。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划痕。
“柳吟月。”她轻声道。
她不知道柳吟月临死前在想什么。
是害怕,是不甘,还是依然在等那个人。
她只知道,那些划痕很浅。
浅到只要再下一场雪,就会永远消失。
她站起身。
“明天再来。”她道。
腊月二十七。
曲江池又落了一场雪。
那些划痕被新雪覆盖,再也找不到了。
上官拨弦站在岸边,看着白茫茫的雪地。
她忽然想起林莲心说过的话。
古越人相信,人死后,魂魄会回到生前最牵挂的地方。
柳吟月最牵挂的地方,是扬州。
是那棵桂花树。
不是这片冰冷的池水。
她转身。
“收队。”她道。
回稽查司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上官拨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霍去疾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马车颠簸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
“明天。”他道。
上官拨弦睁开眼。
“明天是腊月二十八。”他道。
他看着窗外。
“三日后,是从周璟落网那天算起。”他道,“还是从信送到那天算起?”
上官拨弦沉默。
她也算过。
从周璟落网算起,三日后是腊月二十七。
今天。
从信送到算起,三日后是腊月二十八。
明天。
她不知道林梓榆用的是哪个算法。
她甚至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林梓榆送来的。
她只知道,明天,如果林梓榆还在长安。
他会去那个老地方。
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明天。”她道,“加派人手。”
“是。”
腊月二十八。
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曲江池畔,白茫茫一片。
特别稽查司的人分散在沿岸各处,隐蔽待命。
上官拨弦站在一座废弃的亭子里。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曲江池。
雪落无声。
她从辰时等到午时,从午时等到申时。
没有人来。
天色渐暗。
李逍遥凑过来。
“拨弦,天快黑了。”他压低声音,“会不会是算错日子了?”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看着越来越暗的天光。
雪还在落。
落在池水里,瞬间融化。
落在岸边的枯草上,积成薄薄一层。
她忽然想起,柳吟月死的那天,也下着雪。
尸体被发现时,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白霜。
她在冰冷的池水里泡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她临死前在想什么。
是害怕,是不甘。
还是依然在等那个人。
“收队。”上官拨弦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马车驶离曲江池。
车厢里,霍去疾看着她。
“你信他会来。”他道。
“采薇是柳吟月的贴身侍女,与本案无关。”他道,“她随柳吟月的灵柩去了扬州,应该不会再回长安了。”
上官拨弦点头。
上官拨弦想了想。
“采薇呢?”她问。
赵凌云愣了一下。
他承认自己的宅邸被玄蛇用作信巢,承认曾帮林梓榆保管过一些“货物”。
但他不承认自己知道那些货物是什么。
“他就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赵凌云推着轮椅过来,“林梓榆给他钱,他提供地方。他以为只是在帮一个出手阔绰的商人,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事。”
赵凌云又道:“另外,柳吟月的案子,刑部那边已经结案。周璟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周延遣回原籍永不起复。醉月阁金妈妈罚银三千两,停业整顿三个月。”
他顿了顿:“长公主,您看这个判罚,可还妥当?”
“按律,通匪藏匿,杖八十,流三千里。”赵凌云道,“京兆尹判了。”
上官拨弦点头。
“审过了?”
“审过了。”赵凌云道,“用了测谎手段,他说的是真话。他不知道林梓榆的下落,也不知道玄蛇的其他据点。”
上官拨弦接过情报。
周文渊的供词很详细。
又一个线索断了。
上官拨弦收起供词。
“周文渊怎么处置?”
他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情报。
见到她,他顿了顿。
“拨弦,京兆尹来信。”他道,“周文渊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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