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静待七日炼仙膏
“是。”
周延被释放那天,特别稽查司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他跪在雪地里,冲着天牢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也没有机会送。
李逍遥凑过来。
“霍公子。”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长公主?”
霍去疾没有回答。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李逍遥道。
霍去疾沉默良久。
“我说过,她知道。”他道。
李逍遥愣了一下。
“她知道你还……”
“她知道。”霍去疾道,“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雪里。
李逍遥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霍公子……”他喃喃道,“也是个痴人。”
醉月阁。
金妈妈听说周侍郎被抓、周延被遣送回籍,脸色变了三变。
她亲自到特别稽查司,求见上官拨弦。
“长公主。”她跪在地上,“醉月阁是正经生意,老婆子可不敢窝藏罪犯啊!”
上官拨弦看着她。
“金妈妈。”她道,“柳吟月的卖身契,在哪里?”
金妈妈脸色一白。
“这……”她支吾道,“吟月那丫头已经死了,卖身契……”
“在哪里?”上官拨弦声音冷了下去。
金妈妈不敢再隐瞒。
“在……在老身柜子里。”她道,“老身这就去取。”
她颤巍巍地取来一张泛黄的契纸。
上官拨弦接过。
上面写着,柳吟月,年十五,扬州人氏,因父病故无钱安葬,自愿卖身醉月阁为婢,期限五年,期满可赎。
五年。
她从十五岁,熬到了十八岁。
还差一年。
上官拨弦将契纸叠好,收入袖中。
“这契纸,我没收了。”她道,“柳吟月与你醉月阁,再无瓜葛。”
金妈妈不敢说半个不字。
“是,是。”她连连点头。
上官拨弦看着她。
“你还有事?”
“没……没有了……”
金妈妈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林莲心看着她狼狈的背影,轻声道:“姐姐,柳姑娘可以回家了。”
“嗯。”上官拨弦道,“她可以回家了。”
三日后,柳吟月的灵柩启程回扬州。
采薇扶着灵柩,站在城门口。
她要送吟月姐姐回家。
“到了扬州,找到桂花树。”她轻声道,“您就到家了。”
灵柩缓缓驶出城门。
上官拨弦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霍去疾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
只是陪她站着。
很久。
“霍去疾。”上官拨弦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去醉月阁。”她道,“学到了什么?”
霍去疾沉默片刻。
“学到了。”他道,“有些话,不说,对方永远不会知道。”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那你说了吗?”
霍去疾看着她。
她的背影笔直,肩头落了几片雪花。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那片青玉平安扣,静静躺在他掌心。
“这个。”他道,“给你。”
上官拨弦低头,看着那块玉。
玉质温润,色如春水。
和她手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问。
霍去疾想了想。
“不知道。”他道,“就是想给你。”
上官拨弦沉默良久。
她伸出手,接过那块玉。
指尖相触的一瞬,她感到他掌心的凉意。
雪落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收下了。”她道。
霍去疾点头。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多谢。”他道。
他没有问她会不会用,会不会珍藏。
也没有问她,那枚平安扣,会不会和他的放在一起。
他只是看着她将玉收进袖中。
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背影和来时一样笔直,一样沉默。
上官拨弦看着他的背影。
掌心的玉,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很淡。
很快就被雪风吹凉了。
她将那枚玉放进怀中。
与另一枚平安扣,贴在一起。
一枚温润。
一枚微凉。
她低头,看着掌中两枚玉扣。
良久。
她将萧止焰那枚握在掌心。
霍去疾那枚,她收进了袖中的暗袋。
不是同一个位置。
也不是同一个人。
但她收下了。
窗外,雪还在落。
阿冰醒了,从暖笼里探出头,触须轻轻蹭着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着那团莹白的小生命。
“阿冰。”她轻声道。
阿冰发出细细的鸣叫。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抚着它的背。
夜很深了。
特别稽查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正堂还亮着。
上官拨弦还在看卷宗。
柳吟月的案子破了,凶手落网,动机明确。
但玄蛇的线,只揪出周璟一人。
林梓榆还在逃。
那封约见信还在她手中。
“三日后,老地方见。”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
她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
柳吟月也不知道了。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这些天,她睡得太少。
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些人的脸。
师姐、谢清晏、霍子衿、李阡陌、陆登科、白无垢、阿箬……
还有柳吟月。
他们都死了。
她救了很多人,也眼睁睁看着很多人死。
师父说,医者治病,不治命。
可她还是想治。
她睁开眼。
窗外,天快亮了。
她起身,走到萧止焰的房间。
他还在睡。
林莲心说,天蚕续脉膏再有十日就能配好。
南宫珏也醒了。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她有没有事。
她说没事。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他说没事就好。
他没有问那个没说完的问题。
她也没有问。
有些人,有些话,错过就是错过了。
她握着萧止焰的手。
“止焰。”她轻声道,“你再不醒,你的弦儿就要被人惦记走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她感到,他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她怔住。
“止焰?”她急声唤他。
他没有回应。
但她没有失望。
她只是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等你。”她轻声道。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
雪停了。
长安城的屋檐下,冰凌开始融化。
一滴,两滴。
像春天的眼泪。
萧止焰醒了一瞬。
只是很短暂的一瞬。
他的眼皮轻轻颤动,手指在上官拨弦掌心蜷缩了一下。
那双闭了太久的眼睛,睁开一道细缝。
光透进来。
他看到了她。
她瘦了很多,眼下青黑,神情疲惫。
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止焰……”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想抬手,碰一碰她的脸。
手太重了,抬不起来。
他想说话,告诉她别担心。
喉咙太干了,发不出声。
他只是看着她。
用那道细缝里的目光,看她。
然后,眼皮又沉了下去。
他再次陷入昏迷。
“止焰!止焰!”上官拨弦握紧他的手。
他没有回应。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胸口七星续命针的颤动,也缓和了几分。
林莲心冲进来。
她搭上萧止焰的腕脉,闭目细察。
良久。
“靖王殿下的心脉……”她睁开眼,眼中带着惊喜,“比之前稳固了!”
上官拨弦怔怔地看着她。
“稳固?”
“是。”林莲心道,“虽然还没醒,但心脉的损伤正在愈合。那缕冰蚕王丝……起作用了。”
她顿了顿,声音也有些发颤。
“姐姐,靖王殿下……有救了。”
上官拨弦低下头。
她握着萧止焰的手,抵在自己额前。
很久,没有说话。
林莲心悄悄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门。
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上官拨弦抬起头。
她看着萧止焰安静的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
但那眉眼,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你刚才看到我了。”她轻声道,“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那一眼,足够她再撑很久。
“你再睡一会儿。”她道,“我等你。”
她把平安扣放进他掌心,将他的手指合拢。
然后,她起身,走出房间。
门外,林莲心还在等着。
“续脉膏需要多久?”上官拨弦问。
“最快七日。”林莲心道,“阿冰最近长大了一些,吐丝更勤了。等它再吐一缕丝,主药就够了。”
阿冰趴在暖笼边,触须微微颤动。
它似乎听懂了。
“七日。”上官拨弦道,“够不够?”
林莲心咬了咬唇。
“够。”她道,“我会尽力。”
上官拨弦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
她知道林莲心不需要。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辛苦了。”
林莲心眼眶微红。
“不辛苦。”她道,“能帮上姐姐,我很开心。”
她抱着阿冰,转身回了药房。
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南宫珏靠在窗边,看着院中积雪。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
“怎么起来了?”她问,“大夫说你要静养。”
“躺太久了。”南宫珏道,“想透透气。”
他顿了顿。
“靖王如何?”
“醒了一瞬。”上官拨弦道,“又睡着了。”
南宫珏看着她。
“他命大。”他道,“那缕冰蚕王丝,是天蚕谷千年才产一缕的神物。他能撑到现在,说明他自己也想活。”
他顿了顿。
“想活的人,阎王也不敢收。”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看着院中积雪。
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屋檐的冰凌正在融化。
一滴,两滴。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
长安城的百姓,该祭灶了。
南宫珏看着她。
“你去忙吧。”他道,“我没事。”
上官拨弦点头。
她转身要走。
“拨弦。”南宫珏叫住她。
她停步。
南宫珏看着她。
“那天在天蚕谷。”他道,“我想说的话,你没听完。”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道。
南宫珏沉默。
良久。
“那你知道了。”他道。
他笑了笑,很轻。
“知道就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上官拨弦也没有。
她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看到霍去疾站在廊下。
那枚青玉平安扣,还在他怀中。
他没有送出去。
“这小子,倒也不是无可救药。”他道。
霍去疾没有接话。
他站在廊下,望着越落越密的雪。
难怪。
周文渊的斗篷会被偷,不是因为巧合。
是因为他的宅邸,本就是玄蛇的信巢。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逍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上官拨弦点头。
“放了他。”她道,“抄没周府家产,留他一命,遣回原籍。”
刑部主事记录完毕,将供词呈给上官拨弦。
上官拨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只有一个,是新的。
“延寿坊后巷,周文渊宅邸后墙的夹墙。”周璟道,“那里有个隐蔽的信巢。”
“周延。”她道,“你们审过他了吗?”
“审了。”刑部主事道,“这小子吓得半死,把自己从小到大干过的混账事全招了,连七岁时偷看他爹的小妾洗澡都招了。”
他顿了顿:“但关于玄蛇的事,他一概不知。刑部用了测谎手段,他说的是真话。”
周璟说了七个地点。
城西废弃的土地庙,城南的越王祠,城北白马寺后山……
其中六个,特别稽查司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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