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醉酒的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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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几天正是最忙的时候。”

雷刚说完,格伦就接上了刚才的话头。

“说起温斯洛那次生日,”他看了巴德一眼,“西园寺小姐,您可能不知道,巴德那天喝完以后,还拉着温斯洛唱了一整首乡村歌曲。”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矮桌上那瓶酒,已经不在他刚才放的位置了。

它被挪到了桌子的另一头,离皋月那张藤椅只有一臂远。

皋月面前的气泡水还剩大半杯。但气泡水旁边,多了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酒杯,杯底还留着一层暗红色。

她正捧着那只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雷张了张嘴。

皋月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笑得有点心虚,又有点理直气壮。

“就一口。”

她晃了晃杯子。

“尝一尝温斯洛先生的葡萄。”

雷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她旁边的千鹤。

千鹤也在看着他。那张一整晚都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无奈,像是在说:我已经拦过了。

雷想了想,把自己的藤椅往海的方向转了半圈,举起杯子。

“西园寺小姐,我刚才一直在看海,什么也没看见。”

巴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也跟着把椅子转了过去。

“巧了,我也在看海。”

皋月笑得差点把杯子里的酒洒出来,然后嘴唇又贴上了杯子。

虽然她一开始信誓旦旦地表示只喝一口。

只不过那一口后来变成了半杯,半杯又不知什么时候续上了一点。

瓶子就搁在她手边,谁也没再去提。

多丽丝接着往下讲温斯洛生日那晚的事,格伦时不时补上两句,海风一阵一阵地从台阶下面吹上来。

雷很快发现,西园寺小姐的酒量大概和她在华尔街上的名声完全不成正比。

等瓶子里的酒下去了小半的时候,皋月的脸颊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红晕,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她先是问巴德,那天唱的到底是哪一首歌。巴德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讲。她又转过头去问格伦。

格伦清了清嗓子,刚低声哼了两句,巴德就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一脸哀求地看着他。

格伦只好停下来,朝皋月摊了摊手。

皋月笑得靠在了藤椅扶手上。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缓过来,却也没再坐直。

就这么歪在扶手上,顺脚把凉鞋蹬掉了,两条腿缩到藤椅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朝多丽丝那边转过去。

“多丽丝。”

她叫的是名字,前面什么都没加。

多丽丝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些。

“是,西园寺小姐?”

“这里的房子,一栋要多少钱呀?”

皋月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栋房子的屋顶,画到一半又觉得不像,干脆放弃了。

“就是……有院子的那种。”

“那得看在哪儿了。”

多丽丝的职业习惯一下子上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膝盖上点着。

“镇上不靠海的,三间卧室带个小院子,大概十六七万。要是站在院子里能看见海,那就得往上加个五六万。”

“要是正对着海湾,门口下去就是沙滩的,那就不是一个价了,少说也得——”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皋月眨了眨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少说也得多少?”

多丽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去看自己的杯子。

“怎么不说了?”

皋月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身子又往她那边歪了一点,歪得藤椅都轻轻响了一声。

千鹤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椅背上扶了一把。

多丽丝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因为您要是真想买,我怕我报低了。”

皋月愣了两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笑得连藤椅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笑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眼角都笑出了一点水光。

“多丽丝,你可真是个好经纪人。”

“这可是我听过最好的夸奖了,西园寺小姐。”

多丽丝一本正经地举了举杯子,引得格伦在旁边也笑出了声。

皋月笑够了,重新抱住膝盖,转过头去找雷。

她的视线先落在了巴德身上,停了一下,好像才发现认错了人,又慢吞吞地挪到了雷那边。

“门多萨先生。”

“我在这儿。”

“温斯洛先生的葡萄园……”

她想了想,好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杯子,才又想起来。

“我明天看完地,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打个电话就行。”

“现在打?”

皋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已经开始左右张望,像是在找电话在哪里。

雷看了一眼手表,忍不住笑了。

“现在打的话,那老头八成会以为县政府着火了。明天一早我就打,保证他把葡萄园最好的那一片留给您看。”

皋月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大事。

“那我要买一箱。”

她伸出一根手指,举到雷面前。

举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把第二根手指也伸了出来。

“两箱,带回去给父亲。”

雷轻轻地笑了。

“我想,他会很高兴的。”

“温斯洛先生会很高兴?”

皋月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认真分辨他说的是谁。

“两个人都会。”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望着台阶下面那片黑下来的沙滩,自己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千鹤在旁边轻声开口:

“大小姐,明天还有行程。”

“我知道啦。”

“您已经说过三次了。”

“那这次就是四次。”

千鹤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了她的腿上。

夜里的海风比傍晚凉了不少。

皋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整个人往藤椅里又陷下去几分。

格伦正在跟她讲自己第一次竞选县监事的事。

“后来我算过一次,那年夏天光是我一个人,就切了差不多两千磅牛肉。”

“两千……”

皋月跟着念了一遍,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接上后半句。

“……好多啊。”

她的眼睛眨得越来越慢。每次合上以后,都要过上一两秒才重新睁开,睁开的时候也只剩一半。

“投票那天,好几个老太太专门跑过来跟我说,就冲那盘牛排,也得投我一票。”

“嗯……”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快要碰到椅背的时候,又忽然惊醒似的抬了起来,眨了两下眼,努力做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

“然后呢?”

格伦笑了笑,把声音放低了些。

“然后我就赢了,赢了四百多票。”

这一次,皋月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却轻得谁也没听清,听起来也不太像英语。

搭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原本攥着的毯子边滑下去一角。

她的头终于靠在了椅背上,没有再抬起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又轻又匀。

格伦又说了一句话,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回答。

他转过头,朝其他人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

雷看了一眼手表。

快十点了。

他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西园寺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皋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嗯……”

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送他们。

结果刚站起来,身子就晃了一下,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千鹤从侧面稳稳地扶住了。

“我没事……”

她小声地说了一句,还想往前走。

千鹤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日语,雷听不懂。

皋月嘟囔着回了一句什么,也是日语。

然后,千鹤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千鹤先等皋月的头在自己肩上靠稳了,才直起腰来。

那条薄毯还搭在皋月身上,一个角都没有滑下去。

皋月也没有挣扎。

她靠在千鹤的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脸颊红扑扑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那条薄毯还松松地搭在她身上。

雷几个人站在平台上,谁都没有说话。

两天前的早上,就在县政府那间会议室的电视里,这个女孩站在所罗门兄弟股东大会的主席台上,身边坐着巴菲特,台下几百个华尔街的大人物站起来为她鼓掌。

昨天整整一天,他们为了这个人,把县政府翻了个底朝天。

现在,她就这样被人抱在怀里,睡着了。

千鹤抱着她,朝他们微微欠了欠身。

“感谢各位今晚的招待。”

她的英语很标准,带着一点点口音。

“大小姐今天玩得很开心。”

“……不客气。”雷连忙说,“应该的。”

千鹤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小楼。

守在小路口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平台边,替她拉开了门,又在她进去以后,把门轻轻关上。

……

回停车场的那条小路很暗,只有路边几盏矮灯。

几个人走得很慢。

一直走到能看见度假村大门的地方,巴德才第一个开口。

“……她真的是西园寺皋月?”

多丽丝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已经问过多少遍了?”

“我知道。”巴德把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换到另一只手,“可你刚才也看见了。”

多丽丝倒也没有反驳。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楼的方向。平台上的灯已经关了,只剩门口那盏还亮着,那个守在小路口的人还站在原地。

“说真的,巴德,要不是今晚整个餐厅就咱们一桌,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她的人……”

“刚才她抱着腿缩在椅子上,追着问我房子多少钱的时候,我还真以为是哪家跟着爸妈来海边度假的日本小姑娘。”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每年夏天住在海滩那排小木屋里,一进我办公室就问哪家冰淇淋最好吃的那种。”

巴德哼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瞧,我就说吧。”

格伦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说实话,”他说,“我以为今晚会是一场很严肃的接待。”

“我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想,她要是问起基地转让的事情,问起县里到底能出多少钱,我该怎么回答。”

他顿了一下。

“结果这是我这几个月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对。

雷走在最前面,心情也好得出奇。

“我也没想到。”他承认道,“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伊登走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车边,他把公文包放进后座,关上车门,这才转过身来,靠在车门上。

“你们要是觉得明天也会是今晚这样,那可就想错了。”

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晚饭时候那句港口,你们真觉得她是随口一说?”

没有人接话。

“在纽约也是这样。我对着她讲了一个多钟头,她几乎没插过嘴,就在最后问了一句。”

伊登低头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意思的事。

“就那一句。我回到酒店,把那张图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一直改到天亮。”

他把手插进裤兜,挨个看了看他们。

“所以,女士们,先生们,今晚你们看见的是来海边玩的那一个西园寺皋月。”

“明天坐到桌子对面的,是在纽约让几百个华尔街的人站起来鼓掌的那一个西园寺皋月。”

“谁要是明天还拿哄小姑娘的法子对付她,那可就是在给镇子帮倒忙了。”

停车场里安静了一会儿。

巴德低头看了看搭在胳膊上的那件西装外套,叹了口气,把它抖开,重新搭回了肩上。

“看来明天这件还得穿上。”

伊登拉开车门,冲他笑了笑。

“穿吧,明天可没人会再劝你脱了。”

格伦时不时插上一两句,伊登在旁边笑着点头。巴德几次想辩解,最后都只能跟着一起苦笑。

雷听着听着,也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一口。

伊登也笑着补了一句:“这个我可以作证。我那天就在隔壁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巴德捂住了脸。

多丽丝又把那天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巴德怎么在酒窖里挑中了最贵的那瓶,讲到温斯洛第二天早上在院子里找到那个空瓶子时的表情。

“说实话,比起波尔多,我其实更习惯美国酒的味道。”

她说着,目光又往巴德手里那只杯子上溜了一圈。

“再说,四九人队的球员,不也是从高中球队里出来的吗?”

“格伦。”巴德的脸色有点挂不住。

“唱到一半,葡萄园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了。”

“往内陆开四十分钟就到了。”

“这个季节是在收葡萄吧?”

巴德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端着杯子朝雷晃了晃。

“听见没有,雷?回头我得原话转告温斯洛那老头。”

“门多萨先生,我可不是拿波尔多来压温斯洛先生的酒。”

“欧洲的酒讲究年份,讲究酒庄的名字,喝的时候总像在上一堂课。加州的酒就不一样了,太阳晒得足,果香也足,喝起来痛快得多。”

雷笑着摇了摇头,没跟他争。

皋月已经接着往下问了。

“那位温斯洛先生,他的酒庄离这里远吗?”

雷把酒瓶放回矮桌上,苦笑了一下。

“那我可不敢拿温斯洛的酒跟它们比。这就好比拿镇上的高中橄榄球队,去跟旧金山四九人队比。”

皋月捧着气泡水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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