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最讨人喜欢的日本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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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鹤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现在七点四十,离出发还有一个多小时,您不用着急。”

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两片阿司匹林,还有一只冒着热气的小碗。

“蛤蜊是找度假村厨房要的。昨晚那位主厨今天早上正好在,说是南边海滩上挖的,本地人叫它皮斯莫蛤。他还帮我挑了最小的几只。”

皋月捧起碗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总算被压下去一点。她又喝了一口,脑子也跟着慢慢清醒过来。

昨天的事,开始一件一件往回浮。

草帽,花衬衫,椰子,海湾,红酒……

似乎都有在按照计划走?

其实从那辆车里钻出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出场了。

起因是前几天在纽约翻到的一份《洛杉矶时报》。

那是一篇讲日本企业在美国处境的长文。

前半篇堆满了数字和民调,写到最后,作者给那些想在美国长期经营的日本公司留了一句建议:

“FOrge partnerShipS With U.S. firmS and develOp gOOd relatiOnS With AmeriCan COmmUnitieS.”

和美国企业结成伙伴,和美国社区搞好关系。

她当时读到这里,还笑了一下。

道理谁都懂。可真能做到的,十家日本公司里恐怕找不出一家。

洛克菲勒中心,哥伦比亚影业,再加上离这里不过两三个小时车程的圆石滩。

这两年美国报纸上的日本人,差不多只剩下一个形象:拎着一箱子日元,看见什么买什么。

而加利福尼亚又偏偏是日本资本进入最深的几个地方之一。

大城市倒还好。

真正到了这种靠军事基地活了几十年的小地方,突然冒出来一个日本财团,说准备买地、建厂,甚至将来还可能接手一部分美国陆军留下来的资产,让人心里不舒服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

当然,这些人的不舒服,挡不住西园寺。

真要在这里投上十几亿、几十亿美元,只要县里、州里和联邦那边的程序全部走通,镇上的居民再怎么不喜欢日本人,也拦不住资本和工厂进场。

几个当地居民不喜欢日本资本,动摇不了什么。

问题是——

何必呢?

一家公司要在一个地方待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真正每天跟它打交道的人,从来都不只是州长、议员、银行家和县里的官员。

土地业主可以咬死了不谈,社区可以隔三岔五开会抗议,规划听证可以一拖再拖,工地也可以每天接到十几通噪音投诉。

这些人没办法让一家资本雄厚的大公司消失。

可要是他们集体看你不顺眼,事情总会麻烦很多。

要是因为当地的情绪问题就让项目的效率难看的话,皋月会很不开心的。

前世的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

有外国公司在美国中西部建厂,从州长到国会议员全部谈妥了,结果工地外面天天有人举着牌子,开工硬是拖了一年多。

等工厂终于投产,当地人提起它,还是一句“那家外国人的厂”。

想在一个地方真正扎下根,光把政府和资本圈打点好是不够的。

能让别人高高兴兴替自己办的事,干嘛非得让人家一边骂自己,一边替自己办?

所以昨天从下车开始,她就很清楚自己想留下什么样的第一印象。

既然一定会被当成“日本资本”,那至少也得做他们见过的最讨人喜欢的日本资本。

以后镇上的人听见“西园寺”三个字,最好先想起那个戴着草帽、喜欢这里的沙滩、把一整碗皮奎托豆吃了个底朝天的日本女孩。

然后才想起,那是从东京来的财阀。

事实证明,效果很好。

巴德到后来已经敢当着她的面讲温斯洛的坏话了。

多丽丝跟她聊天的时候,也没了刚开始那股小心翼翼。

就连那个明显对日本资本有些戒心的格伦,最后都坐在那里给她讲自己第一次竞选县监事的时候切了多少牛肉。

而且话是这么说,昨天那些也谈不上全是装出来的。

那片沙滩她确实坐了一整个下午,豆子也确实好吃,她当时甚至想再要一碗,只是没好意思开口。

巴德的大嗓门,多丽丝一本正经的玩笑,都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她只是把自己最好接近的那一面,特意摆在了最前头。

所以总的看来,计划还是很成功的。

就是……

出了些许意外。

皋月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脑子变得清醒的代价来了,昨晚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脑海中。

喝醉那段可是不在计划之内的。

虽然细节不记得了,但总感觉自己做了什么很丢人的事。

最后还是,被千鹤抱回来的……

皋月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其实昨晚就是很久没喝过美国的酒了,只是打算稍微试一下来着。

她把碗放回托盘上,盯着汤面上那几只蛤蜊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事拎着一瓶酒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干什么嘛……”

……

洗漱,吃早饭,换衣服。

千鹤替她准备的是一件浅色棉衬衫,一条卡其色长裤,还有一双平底的软皮便鞋,方便在工地和土路上走。

皋月坐在镜子前,千鹤站在她身后替她束头发。

“今天来的人,比伊登先生原本安排的要多。”

“嗯?”

“县监事会的主席温斯洛先生也来了,现在就在楼下。”

皋月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温斯洛。

那个让自己喝醉的罪魁祸首。

“另外还有陆军的人。”

千鹤用发圈绕了两圈,把她的头发束成一束。

“一位是基地驻防司令部的上校,另一位是陆军工程兵团的文职官员,负责基地关闭以后的地产和移交。”

“陆军?”

“黑尔先生今天早上打过电话,那时候您还没醒。”

千鹤把一缕散出来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他说,他跟华盛顿的朋友提了一句,您本人已经到了这边。”

皋月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就是他让陆军派人来了。”

“黑尔先生特地说明了,基地那边怎么安排,是陆军自己的决定。”

“嗯……确实要这么说。”

皋月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袖口。

“毕竟按理来说凯雷是没本事让陆军决定把基地交给谁的。”

“不过需要谁的时候,谁就会站在那里。”

千鹤把梳子放回桌上,想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黑尔先生想让您看见的。”

……

楼下的人果然比昨天傍晚多了不少。

伊登和雷站在最前面,两个人都换了一身便于走路的衣服。

巴德还是穿上了昨天那件西装外套,扣子依旧扣得很勉强,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正跟格伦说着什么。

旁边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轿车,车边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陆军常服,肩上是上校的鹰徽,女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怀里抱着两个厚厚的文件夹。

还有一个老人,站在雷的身边。

六十出头,个子不高,晒得黝黑,身上一件旧粗呢外套,靴子边上还沾着干掉的泥。他跟雷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比划,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暗紫色。

皋月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九月底,正是葡萄采收的季节。

雷看见她下来,连忙迎了两步。

“早上好,西园寺小姐。这位是哈罗德·温斯洛,县监事会的主席。”

老人上前一步,伸出手。

“西园寺小姐,欢迎来到圣路易斯奥比斯波县。我谨代表县监事会,感谢您亲自到这里来。”

“温斯洛先生。”

皋月握住他的手,跟着把名字念了一遍,眼睛里多了点笑意。

“昨天晚上,我听大家提起您好几次。”

“那我猜,没几句好话。”

温斯洛朝巴德那边瞥了一眼。

“多半是那小子在我六十岁生日上干的好事吧?”

“还有他唱歌的事。”

几步开外,巴德正跟格伦说着话,听见这一句,整个人僵了一下,转过身来冲着这边直摆手。

温斯洛理都没理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对了,雷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您看完地以后想去葡萄园转转,还想订两箱酒,带回去给令尊。”

皋月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凭借着深厚的脸皮功力恢复了自然。

“是的,如果不打扰您采收的话。”

“不打扰,不打扰。”

老人摆了摆手,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随即又叹了口气。

“就是可惜,您自己还不到能喝的年纪。我那几桶酒,就只能让您看一看了。”

“……是啊,真是可惜呢。”

皋月点了点头,一脸真诚的遗憾。

千鹤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雷低下头,把手里的文件夹又往后翻了一页。

温斯洛倒没注意到这些,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面露出一截折起来的文件。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语气也郑重起来。

“不过,西园寺小姐,我今天过来,不光是为了葡萄园的事。”

“星期五雷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跟他说,他权限以内的事情他自己看着办,超出去的,等下周二开监事会再说。”

“结果昨天中午,萨克拉门托的电话就打到了我的葡萄园。”

他朝军用轿车那边看了一眼。

“州长办公室问我,你们县里这个周末接待的,到底是来买几块地的,还是要把一整套产业搬过来的。我答不上来。”

“一个钟头以后,基地那边也来了电话,说华盛顿有人打过招呼,要派人配合考察。”

“我这才明白过来,雷手里那点权限,恐怕连今天上午都撑不过去。”

“所以昨天傍晚,我把另外几位监事都叫了回来,开了一次特别会议。”

皋月看着他。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从今天起,县里跟您和托马斯谈这个项目,不用再等下周二了。”

温斯洛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面露出一截折起来的文件。

“具体怎么谈,一会儿看完地,我再跟您细说。”

这时,那位上校也走了过来。

“西园寺小姐,我是丹尼尔·里夫斯上校,隶属于基地驻防司令部。”

他侧身让出了一旁的人。

“这位是卡罗尔·本森女士,隶属于陆军工程兵团萨克拉门托区地产处。基地关闭以后的设施处置和移交,由她那边负责。”

本森女士腾出一只手,跟皋月握了一下,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抱着那两个文件夹。

“很高兴认识您,西园寺小姐。”

“今天您想了解的基地设施情况,在权限范围之内,我们会尽量回答的。”

“铁路支线、码头、仓储、维修厂,还有公共设施的接口,资料我都带了一部分。”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里夫斯上校接过话,语气很平稳。

“基地最后怎么处置,要走国防部和国会定下的程序。我和本森女士今天在这里说的任何话,都不代表承诺。”

“我明白。”

皋月点了点头。

“我今天只是想知道,那些东西现在是什么样子。”

上校看了她一眼,神色松了一点。

“那我们就不会让您白跑一趟。”

“味噌是从东京带过来的。”

千鹤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皋月眯着眼接过水杯,就着水把药片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

是味噌汤。汤底沉着几只小蛤蜊,壳边带着一圈浅褐色的纹路。

“这是哪来的?”

她想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躲开那片光。

可是脑袋才挪了半寸,太阳穴就狠狠跳了两下,连眼眶后面都胀得发酸。

无奈之下她只好放弃,捂着额头,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千鹤把水杯递到她手边。

“请先把药吃了。”

“……是千鹤啊。”

“是我。”

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还粘在脸颊边。身上的睡衣是换过的,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换的。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千鹤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嘴里又干又涩,舌根上还残留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混着葡萄皮似的涩味,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几点了?

“大小姐,早上好。”

皋月揉了揉眼睛,朝门口望过去。

那边正对着窗,逆光里只看得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她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认出来。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日,上午。

皋月是被头疼叫醒的。

眼皮外面是一片白亮的光,亮得她根本不想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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