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在上

「哦，告诉薇拉，我晚点回去陪她，让她别乱跑。」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一行人离开靶场，朝着黑滩镇北面那片越发庞大的工坊区走去。

煤炭燃烧的烟味和熔融金属特有的铁腥杂糅在一起。

耳膜所捕捉到的声源则是蒸汽泄漏的「嗤嗤」声和节奏分明的敲击声。

克拉斯伯爵像走进了宝库的孩子，眼睛都快要不够用了。

他时而停下脚步，观察路边堆放的形状规整的耐火砖。

时而凑近一个正在冒着白汽的管道接口，研究其法兰的连接方式。

当看到一座高达两层楼、正在向外喷吐着滚滚浓烟和火星的炼铁高炉时，他更是激动得差点要直接爬上去看个究竟。

「这炉子居然能修筑到这等高度！」

「它风箱呢？」

「怎麽鼓风的？」他大声问道，嗓门轻易就盖过了周围的噪音。

罗德指向高炉侧面一个不断往复运动的巨大金属连杆。

那根连杆连接着一个简陋但坚固的木壳气缸。

有「嗤嗤」的白汽正从气缸的阀门处喷出。

「那就是鼓风机，利用新式动力推动活塞，替代人力或畜力鼓风，也让风量更大更稳定。」

「热力——蒸汽？！」

克拉斯伯爵顺着罗德指的方向，看到了相邻的一处工间里还有一台体型不小、结构复杂的金属机器正在运转。

巨大的飞轮匀速转动，通过皮带和齿轮将动力传递到旁边的锻锤和轧辊上。

锻锤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巨响，将烧红的铁块锻打成所需的形状。

而轧辊则将另一块通红的钢板碾轧得薄而均匀。

伯爵用小跑的方式眨眼间就冲进了那个工间中。

他无视了飞溅的火星和灼热的气浪，围着那台正在工作的蒸汽机转了好几圈。

那双铜铃大眼始终盯着气缸和飞轮以及复杂的配气阀机构。

他的呼吸登时就变得无比粗重。

脸上因为兴奋和高温泛起了红光。

知道的都晓得他是在看蒸汽机，要是不知道的看到他这副尊荣还以为他看到了索拉斯第一美人。

「这————这就是丹妮拉提到的蒸汽的力量」吗？」

他喃喃道，伸手想去触摸那滚烫的金属外壳又在最後一刻缩了回来。

不是怕烫，而是怕打扰了这精密的运转。

「如此稳定，如此有力！」

「比地精们捣鼓出的魔能核心有意思多了。」

「虽然有些地方的做工还是糙了点，但这种运用力量的思路和将蒸汽转化为动力的方式————」

他突然转身，手中抓住了罗德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好小子————不，罗德男爵。」

「这机器，是你设计的？」

罗德被他抓得生疼，但脸上笑容不变。

「参考了一下有趣的构想，结合黑滩镇的实际需求和工艺水平，做了很多修改和简化。」

「目前还只能算勉强能用，效率和可靠性都有待提高。」

「简化——可这才有搞头啊。」

克拉斯伯爵松开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额头。

「那些泽拉斯大陆的绿皮老古董，总想把机器做得无比复杂，镶嵌无数符文和宝石，结果造价高昂维护困难。」

「那种模式除了炫技毫无用处。」

「而你做的这些东西，结构清晰力量直接。」

「这才是工匠该做的东西，主打的就是实用和高效！」

「啊，地精——我差点忘了！」

克拉斯回过神来，想起了随行的老地精卡拉布。

他连忙向贴身的亲卫吩咐。

「去把老卡拉布带过来，别让他骑马，你把他抱过来。」

「是，老爷！」

那名坚钻级亲卫拔腿狂奔，速度还真比一般的马匹快了不少。

打发走了亲卫後，克拉斯伯爵再次看向那台蒸汽机，还有由它带动的锻锤和轧辊。

眼神中的激动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为什麽你们的轴承精度那麽高，为什麽你们的垫片弹性那麽好，为什麽你们能搞出那种记忆金属丝————」

「有了稳定的动力和这些加工设备，很多以前靠手工难以实现或效率低下的工艺都有了量产的可能。」

「这不仅仅是几件新武器，这是一整套新的制造方式。」

罗德点了点头，对伯爵能这麽快抓住生产力变化的核心要点感到些许佩服。

「是的，伯爵大人。」

「我们追求的可不是一两件精良的孤品，而是可以批量生产且性能达标的产品。」

「这需要动力、材料、工艺、乃至生产组织的全面革新。」

「黑滩镇的底子薄，所以只能一点点摸索。」

「底子薄？哈哈哈哈！」

「我看你这底子打得比谁都紮实。」

克拉斯伯爵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震得工棚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拜伦那家夥，肯定想不到他儿子在这苦寒之地不是被冻垮了，而是闷声搞出了这麽一套东西。」

「好，实在是太好了。」

如今的克拉斯看向罗德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待一个有些小聪明的贵族晚辈，而是如同看待一位在技艺道路上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甚至带着几分尊敬和认同。

「罗德男爵，之前丹妮拉跟我说黑滩镇在走另一条路，我还有些将信将疑。」

「现在亲眼所见，我信了。」

「你走的这条路，有意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其实你比我更有勇气！」

他搓着手，又好奇地问道。

「你们这蒸汽机，出力多大？」

「耗费的资源有多少？

「除了鼓风、锻打，还能干什麽？」

「有没有想过用在船上，锈锚堡有好船如果配上蒸汽动力，哪怕只是辅助驱动明轮或者绞盘在无风或者逆风时————」

两人再次陷入了热烈而专业的讨论。

从蒸汽机的改进聊到可能的船舶应用，又跳到新型合金的尝试。

还有标准化零件生产的设想——

丹妮拉几乎插不上话，只能微笑着跟随。

沃纳则像个局外人，茫然地听着这些天书般的对话。

内心却在翻江倒海。

他不懂技术，但他看得懂态度。

锈铁伯爵，这位王国内有着相当地位的贵族，也是以挑剔和脾气暴躁而闻名的巨头。

他此刻对罗德男爵表现出的是毫无保留的热情与认可。

还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激动。

这比刚才在靶场上试射武器的威力时，还要更让沃纳感到惊讶。

工坊的参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克拉斯伯爵几乎看遍了每个角落。

从炼铁高炉到铸炮车间。

从铁匠铺到正在组装新式型耕机的机械部。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问题让负责後半场讲解的阿什尔都额头冒汗。

但伯爵并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真正求知若渴。

当然，涉及到秘密技术，阿什尔和罗德一样都会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完全就是粗听全都对，细看全不会的既视感。

但伯爵对此不以为然，他自己也是个工科佬，知道保密的重要性。

来此参观给了他许多启示。

但想要将之转化为切实的技术成果并设计出量产的设备，即便能从罗德这里得到一定的参考。

想要摸索出成果来也要花不少时间和精力。

所以他其实更关注罗德邀请他前来的真正目的。

当他看到那台正在试验的、装有巨大飞轮和传动机构的蒸汽型耕机原型时，嘴里更是啧啧称奇。

连说了好几个「没想到」。

他没想到机械之力还能这样用在土地上。

当克拉斯伯爵终於意犹未尽地停下了脚步的时候，他已是满脸菸灰，胡须上还沾着一点油污。

但精神却更加亢奋了。

而直到这个时候，老地精卡拉布才被那位坚钻级的亲卫背了过来。

它似乎显得不太情愿。

「咳咳，你们就爱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就让我死在船舱里吧，这无趣的世界。」

卡拉布的声音晦涩难听，充满了生无可恋的感觉。

只见克拉斯伯爵有些激动地把他抱了下来。

「老夥计，看看这里吧！」

「它们会颠覆你的认知。」

罗德知道卡拉布的身份和那些头衔。

这是一位很厉害的链金机械工程师，不仅会附魔，还会机械制造。

他好几年前就脱离了财团的控制。

所以罗德扭头示意阿什尔主动上前为老地精介绍。

不怕他偷学，就怕他不感兴趣。

「老先生，让我为您介绍吧。」

卡拉布看了一眼蒸汽机，眼眸便泛了光。

「不用你介绍，我看得懂！」

他有些倔强地蹒跚而行。

克拉斯并没有去管他。

对方待在锈锚堡的这些年传授了他不少技术。

二人的关系亦师亦友。

「罗德男爵。」

伯爵颇为郑重地说道，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正式。

「锈锚堡愿意与黑滩镇展开全面的交流和贸易合作。」

「不仅仅是购买你们现有的轴承、垫片、香水，或者刚才看到的那些火炮—

」

「当然，我得承认那些炮我很感兴趣，我也不确定你是否愿意出售，但个人的意愿其实不重要。」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我们能共享一些——嗯——不那麽核心但有助於共同进步的技术思路和工艺改良经验。」

「比如，你们对焦炭运用的心得，我们对大型铸件应力消除的一些办法————」

「我们可以互派工匠学徒交流学习，锈锚堡有深厚的积累和熟练的匠人，而黑滩镇有令人惊叹的新思路和新工具。」

「我们两者若是能结合起来，一定可以制造出更了不起的东西！」

他顿了顿，双眸灼灼生辉。

「另外，我以霍克伍德家族的名义，邀请你在方便的时候访问锈锚堡。」

「我的工坊和图书馆，对你完全开放。」

「有些来自古老时期的机械图纸和材料配方，或许也能给你新的启发。」

他的表态无疑是一种极高程度的认可和诚意了。

丹妮拉闻言心中大定。

她知道自己此行不仅圆满完成任务，更获得了远超预期的成果。

罗德同样郑重地回礼。

「能得到伯爵大人的认可和邀请，是我的荣幸。」

「黑滩镇渴望学习一切先进的知识和技术。」

「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可以让法修斯学士和丹妮拉後续与您的管事详谈。」

「至於访问的事情，等到黑滩镇诸事稍定，我必定前往锈锚堡拜访请教。」

「好，爽快！」

克拉斯伯爵再次大笑，用力拍了拍罗德的肩膀。

「那今晚这顿饭，我请，我的大船带了好厨师，咱们可以边吃边聊，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呢。」

「对了，薇拉那丫头肯定等急了，也叫上她，让她也见识见识。」

「能造出那麽美妙香水和这些钢铁巨兽的地方到底有位怎样的领主。」

正当他们一行人准备离开工坊区的时候。

工坊深处传来了老地精卡拉布的尖叫。

「我一定要留在这！」

「我要把骨头和灵魂都埋在你们的熔炉里！」

远处可以看到新砌的砖石房屋的轮廓。

而越靠近工坊区，空气中的味道越发复杂。

前去工坊区道路变得越发平整而坚实。

纵然还谈不上多麽宽阔，但也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路两旁是布设合理的排水沟。

「锈锚堡主要靠船运煤，成本高有时炉温还总上不去————」

「等等，你是说你们能稳定且大批量地产出优质钢了？」

「不是传统的炒钢？」

沃纳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默默跟在了後面。

他心中的震惊并没有平息，而是随着所见所闻不断加深。

克拉斯伯爵迫不及待，随即又想起什麽，对身後的随从和科德吩咐道。

「除了亲卫助手外，你们不用都跟着了，我和罗德男爵，还有丹妮拉小姐去看看就行。」

罗德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邀请道。

「伯爵大人，靶场简陋，不如移步我们的工坊区看看？」

「煤矿啊，好运气！」

克拉斯伯爵眼睛更亮了。

「那里有正在运行的炼铁炉、锻造车间，还有一些简单应用。」

「光说不练，终究是空谈。」

「正合我意！」

」对了，你们炼铁用的是顶级的黑煤？」

「我看那边烟囱冒的烟，不像是普通木炭。」

「附近发现了浅层煤矿，品质尚可，经过简单处理後温度就比木炭更高更稳定，也更适合炼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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