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朔州城门外,有人没来送行
他守城多年,见过无数军报密信,但手里这三十七封纸比城墙还重。
“来人!六百里加急!护送苏少监的密信去长安秦王府!换马不换人,沿路驿站全部绿灯!”
他把油布包交给副将,副将双手接过,转身就跑。
张公谨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城门洞里的灰簌簌往下掉。
笑完,他正色道:“苏少监,长安那边有消息。秦王殿下虽被软禁,但房玄龄和杜如晦在府外暗中联络了一批朝臣,联名上书为秦王申辩。李渊虽未松口,但已同意暂不废秦王爵位。情势虽危,尚可支撑。底稿一到,便可翻案。”
苏无为靠在马鞍上,接过张公谨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水沿着下巴淌进脖子里。
他把水囊还给张公谨。
“张都督。底稿到了长安,翻案是第一步。但翻案只能救秦王,救不了天道。”
他把赵德言在烽燧里说的一切简要讲了一遍——假天道、不死树、外壳完整度、归零协议。
张公谨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苏无为说完,他沉默了好一阵。
“昆仑山距朔州两千余里。沿途要经过突厥、吐谷浑、高昌多国地界。盗匪横行,妖魔出没。你们六个人——加上赵先生,七个——要横穿整个西域,去找一棵不知道具体位置的树。苏少监。末将不拦你。但末将给你一百精骑,护送你到凉州。凉州都督是末将旧日同袍,姓刘名弘基,见了末将的手书,会继续护送你去敦煌。敦煌再往西,末将就鞭长莫及了。”
苏无为没有推辞。
“谢张都督。”
接下来的三天,朔州城像一锅重新烧开的水。
上一回全城动员是守城,这一回是送行。
阿沅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三天三夜。
她从朔州药铺征集了所有能征集到的药材,又从格物学堂生徒们收集的西域商旅口述中抄录了沿途可能遇到的瘴气种类,针对性地配药。
金疮药配了六十份——不是三十份,是六十份,她说“路上可能遇到别的人需要救”。
解毒散配了四十份,分三种配方:解蛇毒的、解瘴毒的、解腐毒的,每种都用不同颜色的药包区分,药包上歪歪扭扭绣了字。
避瘴丸用雄黄、朱砂、苍术、白芷碾粉蜜炼,搓成绿豆大的小丸,装了满满一葫芦。
提神丸是提神汤的浓缩版,一枚相当于三碗汤的效力,但副作用更猛——连服三日,第四日会昏睡一整天。
她用朱砂笔在葫芦上写了四个大字:非急勿用。
续命丹只炼了十颗。
这是孙思邈传她的方子,以老山参、黄芪、当归头、鹿角胶为主药,加以十几味辅药,文火熬炼三日三夜,收膏成丸。
服下一颗,短时间内压制所有伤势,将体内残余生机全部逼出来,但药效过后会加倍虚弱。
她用一个小瓷瓶装了十颗,塞给秦无衣。
秦无衣接过瓷瓶,低头看着瓶身上阿沅用指甲刻上去的三个字——还给我。
她没有说谢,只是把瓷瓶贴身收好,然后看着阿沅的眼睛,点了下头。
阿沅也点了下头。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都懂了。
最后一天晚上,阿沅给秦无衣换了最后一次药。
拆开绷带,右肩的伤口已愈合了七成,新生的皮肉是浅粉色的,边缘平滑,没有红肿,没有渗液。
阿沅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秦无衣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阿沅点了点头:“能正常行动。不要全力挥剑,不要硬接重击。再养半个月就能完全恢复。”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半个月后你已经在昆仑山了。”
秦无衣把衣服拉上。
“路上有阿沅的药。”
阿沅转过身去收拾药箱,动作很快,快到秦无衣看不清她的脸。
李昭月在格物学堂的临时符箓坊里连续画了四天符。
她把苏无为教的电容原理彻底吃透了——不是照图叠雷纹,是理解了电荷在符纸上的分布规律,重新设计了雷纹的走线方式。
新雷符的储能效率提高了两成,放电脉冲更集中,五十张雷符叠成厚厚一沓,用油纸包好。
火符五十张、护身符三十张、静音符二十张、追踪符十张——追踪符是新研制的,将一缕目标气息封入符纸,百里内符纸会自动指向气息来源,每张时效三天。
她把所有符纸分成六份,每份都用麻绳扎紧,贴上标签,标签上用工整小楷写着每种符的用法和禁忌。
临行前的傍晚,她走进苏无为的房间。
苏无为正趴在桌上对着西域地图勾画路线,桌上摊满了马老三的口述记录、王孝通的图志草稿、张独眼回忆的狼齿口以北水源分布。
李昭月把六沓符纸放在桌角,然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苏无为抬头。
她清冷如月,素白道袍上沾满了朱砂和铜粉——铜粉是改良雷纹导电涂层用的材料,她从朔州铜匠那里磨来的。
她拉过苏无为的手,把一张极薄极小的护身符塞进他掌心。
这张符没有叠在油纸包里,是单独画的。
符纸上除了朱砂雷纹,还多了一道银色的细线——是她从自己那支玉簪上刮下来的银粉调的。
她握着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攥紧那张符。
“夫子。昭月等你回来。”
她的声音极轻极稳,像在念一道咒。
苏无为攥紧那张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符纸,觉得喉头发硬。
他只能点头,说“一定回来”。
李昭月微微一笑,那笑容和她在城墙上递出电容雷符时一模一样——极淡极轻,转瞬即逝,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人的记忆深处。
她转身走出房间,素白道袍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苏无为低头摊开掌心,那张护身符上的银色细线在烛光下微微发光,像她发髻上那支玉簪的最后一缕反光。
王孝通送来一本手抄的“西域地理图志”。
不是一张图——是厚厚一册,用麻线装订,封面上是他一笔一画写的瘦金体书名。
里面详细标注了从凉州到敦煌、从敦煌到昆仑山口的每一条路线,沿途绿洲、水源、城郭、山隘、驿站,标注了哪段路有流沙,哪段路有狼群,哪座山里传说有妖魔出没。
这些信息是他根据史书、商旅口述、道门典籍、游侠儿探报整理出来的,每一处都注明了信息来源和可靠程度。
册子最后夹着一张折好的空白桑皮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苏无为把图志贴身收好,对王孝通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算了一辈子公式的手很瘦,但力道很沉。
“苏公子。老夫这双眼,还能看你再算几道题。去吧。”
裴惊澜在这三天里跑遍了朔州城内所有游侠儿落脚的客栈、酒肆、骡马市。
她召集了三十名游侠儿,都是裴家旧部或受过裴家恩惠的江湖人。
这些人有的头发已白,有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有的身上带着旧伤——断过肋骨、少了根手指、腿有点跛——但个个眼神如刀。
她站在他们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姐要去昆仑。路上可能死。愿意跟的,明天卯时南门口集合。不愿跟的,姐不怪。”
第二天卯时,三十个人一个不少站在南门口。
李淳风闭关三日。
他把袁天罡传他的“散功大法”施展到极致——将自身修为暂时转化为可贮存的灵力丹,每一颗灵力丹都蕴含他苦修多年的道门法力。
他连续三天不食不寝,丹田内的灵力被反复抽提压缩,每炼一颗丹,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炼到第十颗时,他吐了一口血。
血溅在蒲团上,他擦掉嘴角继续炼。
十颗灵力丹装在一个小葫芦里,葫芦外表普通,但内壁刻满了保持灵力不散的符纹。
他把葫芦递给苏无为。
“苏兄。贫道的修为,都在这十颗丹里了。路上若遇妖魔,你服下此丹,可暂时借用贫道的法力施法,不必燃烧寿命。”
苏无为接过葫芦,双手郑重地行了叩首礼,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李淳风伸手扶起他,那只刚吐过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力道极稳。
“兄弟之间,何须言谢。”
腊月初六。
卯时。
天还没亮透。
朔州南门外,戈壁滩的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
出发的队伍比任何一次都大——张公谨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一百精骑,盔甲擦得锃亮,每人都配了双马。
裴惊澜身后是三十名游侠儿,便服快马,横刀别腰。
李淳风策白马立在苏无为右侧,葫芦里的灵力丹在马鞍侧袋里轻轻碰撞。
秦无衣策黑马立在苏无为左侧,软剑挂在鞍侧,右肩绷带已拆,只有衣领下隐约露出一点粉色新皮。
赵德言骑在一匹矮脚老马上,这回没吐,只是脸色发白,裹紧了秦无衣扔给他的那件氅衣。
张独眼牵马跟在裴惊澜身后,独眼眯着看向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嘴里叼着半截草茎。
格物学堂的生徒们站在城门两侧,陆家少年抱着电磁轨道炮的铜管,钱四宝扶着城墙壁,手指还裹着绷带。
身后是几百朔州百姓,没有人组织,是自己来的。
有人端着热汤,有人捧着干饼,有人只是站着抹眼泪。
苏无为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阿沅没有来。
他找了很久。
城墙根、伤兵营门口、都督府药房里——都没有那道布衣荆钗的身影。
他以为她会在城门洞里等他。
他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端着一碗提神汤站在垛口下,汤不冒热气了还不肯走。
但这次没有。
他不知道,阿沅此刻正坐在药房角落里,手里攥着秦无衣换下来的最后一条旧绷带,上面还有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她把绷带叠好放进一个木匣里,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走到药炉前继续碾药。
碾了一遍又一遍,药粉已经细得不能再细了。
她不肯停。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对药炉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药炉能听见。
“公子说过的。打完仗,羊肉泡馍,多加肉。”
“朔州的仗打完了。昆仑的仗,阿沅等。”
“药渣熬到第六遍了,没有药味了——但还热着。”
城门外。
号角响了。
是张公谨亲自吹的——低沉,悠长,震得戈壁滩的风都在发抖。
一百精骑同时翻身上马,马蹄刨着冻硬的沙土,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苏无为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墙。
城墙上张公谨按刀而立,王孝通抱着那本图志的手抄副本在垛口处朝他挥手,陆家少年把电磁轨道炮举过头顶吼了一声“苏师保重”,钱四宝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
他转回头,踢马肚子策马西行。
六个人变成了三十七骑,加上一百精骑。
一百三十七匹马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沙尘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风声和刀鞘碰撞鞍具的闷响。
走出十里,苏无为忽然勒马回头。
朔州城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但城门外似乎还有一个人影。
太远了,看不清。
他只看见一抹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不是道袍,不是铠甲,是布衣。
那人影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面朝西方。
阿沅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有送到南门口,她等到队伍走远了,才一个人走到城门洞下,扶着冰凉的青砖,踮起脚往西看。
风把她的荆钗吹歪了,把她的布衣下摆吹得啪啪响。
她没有喊,没有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站到那缕沙尘彻底消散在天边,站到太阳升起,戈壁滩上只剩空荡荡的风。
她转身回药房,把碾了六遍的药渣倒入砂锅,重新添水,生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极淡极淡的泪痕。
药渣已经没有药效了,但水烧开后还是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苦香。
那是阿沅独有的香气,在朔州守城的每一碗提神汤里,在秦无衣绷带上的止血散里,此刻都化入无人来喝的最后一碗药汤里,温润地冒着热气。
赵德言刚从马背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早空了。
张独眼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淋了雨的鸡。
苏无为擦了擦眼镜。
“不是潜入。是偷。偷了人家颉利可汗的笔杆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言。
后面紧跟着一匹白马,青灰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后面是匹枣红马,马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青衫上全是风干的泥浆和血渍,左边镜片裂了道纹。
再后面是三匹驮马,一匹驮着个缩成一团、抱紧马脖子的白胖身影,另外两匹驮着木箱和包袱。
然后他转向苏无为,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停在苏无为左臂上新添的一道刀痕上——那是定襄城外被突厥哨兵弯刀擦过的伤,阿沅不在,是裴惊澜用烧酒冲了冲随便缠了块麻布。
“苏少监。你们六个人去定襄,六个人回来。末将守城这些年,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潜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布包外层被汗浸得发软,解开,三十七封底稿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张公谨接过底稿,没有数,没有翻,只是拿在手里,手在抖。
哨兵愣了一息,然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劈裂了,在城墙上回荡:“苏少监回来了!”
城门洞开。
黄沙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最后裂成六道骑影。
打头的是匹黑马,马上之人黑衣黑裙,右肩绷带在风里飘着一截白尾。
张公谨大步走出来,盔甲没穿,只套了件麻布夹袄,显然是从都督府一路跑过来的。
他看见苏无为从枣红马上翻身下来,腿一软差点栽倒,张公谨一把扶住。
苏无为的手冰凉,颧骨比出发时又凸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
腊月初三。
申时。
朔州城南门的望楼上,哨兵先是看见戈壁滩尽头扬起一线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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