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一粒蜉蝣见青天!
仔细看,他的眼皮在打架,但每次快合上就猛地惊醒,拿内窥镜捅一下腔体内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最离谱的是一个材料组的小伙子,整个人缩在防静电垫上,用白大褂蒙着头,只露出一双脚,脚边用记号笔在地板上写了一行字:“别叫我,我已经死了。”
整个实验室,像极了无能丈夫……咳咳。
溺水者终于看见岸。
黑暗中终于看见光。
绝症病人终于等到药。
无能丈夫终于等到…
咳咳、
“季、季白……同学……”
陈敬一第一个站起来。
他扶着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十四岁上中科大少年班、十六岁拿全国物理竞赛特等奖、十八岁被免试保送进六**所、二十二岁主持研发高精度激光干涉仪、二十四岁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的天才——
此刻站在这里,像一个考试不及格、终于等到老师来补课的小学生。
“我们……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然后——
“哇——!”
陈敬一,六**所最年轻的副高级研究员,国家科技进步奖获得者,全国天才中的天才。
嗷一嗓子,直接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三岁小孩摔了一跤发现没人来扶。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张着嘴嚎。
这一声哭,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所有人都跟着哭了。
这七天,他们从 “季白一个高中生能有多厉害” 的自负,到 “这机器怎么不按课本走” 的疑惑,再到 “我是不是根本不配搞科研” 的自我怀疑。
一层层扒皮,早把所有骄傲都磨没了。
现在正主往门口一站,轻飘飘一句调侃,所有人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啪” 地就断了。
三十个人,三十个华国最顶尖的青年科研骨干,三十个从小被叫“神童”、被夸“天才”、被捧着长大的天骄——
此刻,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
集体崩溃了。
他们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毫无顾忌,哭得像个被难题折磨了七天七夜、终于看到答案的孩子。
有人一边哭一边捶地,有人一边哭一边薅头发,有人一边哭一边骂自己蠢,有人一边哭一边对着光刻机喊“对不起”。
陈敬一哭得最凶,眼泪把镜片都糊了,他还在哭,哭到打嗝,哭到喘不上气,哭到整个人都在晃。
沈秋终于蹲了下来,双手抱膝,把脸埋进去,哭得无声无息,可肩膀抖动的频率比任何人都快。她是这群人里自尊心最强的,也是此刻碎得最彻底的。
王承业趴在桌上,喃喃道:“我王承业……从来没有这么笨过……从来没有……”
郑虎捂着脸,粗着嗓子喊:“老子焊了十几年……焊了十几年啊……连个零件都装不回去……老子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对不起我爹……”
季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三十个哭成一团的成年人。
没有笑。
他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把豆浆往桌上一放,撸了撸袖子。
然后他走到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光刻机前,随手捡起一个零件,掂了掂。
“行了,别哭了,都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就像一块石子落入乱湖,涟漪荡开,所有的波澜都被慢慢抚平。
哭声渐渐小了。
陈敬一吸着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
沈秋捡起地上的眼镜,擦了擦,戴上,镜片上还有雾气,她也不管。
王承业抬起头,脸上全是压出来的红印子和泪痕。
郑虎把眼泪一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三十个人,红着眼眶,吸着鼻子,像三十只被雨淋透了的狗,慢慢围了过来。
季白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你们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唰!
所有人立刻竖起耳朵,像三十个小学生,渴望老师给予正确的答案。
我们错哪了?
季白顿了顿,看着这群天才们茫然又渴望的眼神,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如今你们才是博士境,眼界还窄。”
“见我,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月。”
“等你们哪天侥幸跻身院士境——”
“见我,便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可此刻,所有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个穿着人字拖的少年。
那双双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东西——
那场面极其诡异。
三十双眼睛,三十张面孔,三十种惨状。
有的眼圈乌黑,有的嘴唇发白,有的脸颊凹陷,有的头发炸裂。
陈敬一坐在角落里,头发油腻得能炒菜,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眼袋垂到了颧骨,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光学镜片。
嘴里念念有词:“镜片的方向……凸面朝光源……不对,凸面背光源……也不对……朝哪儿来着……”
沈秋靠在墙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歪着脑袋仰头看天花板,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上还有一圈干掉的泪痕。
如果非要给这幅画面配一个标题,那大概是——《天才的坟场》。
看到季白进来,三十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还有人趴在光刻机的机架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摊,嘴里还在嘟囔着梦话:“螺纹……螺纹咬合角不对……差零点一度……”
有人蹲在真空腔体旁边,拿着内窥镜,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脚边散落着十几张草稿纸,每张都画满了光路图,每一张都被红笔粗暴地打了一个巨大的叉。
王承业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后脑勺的头发被抓得像个鸡窝,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电路节点分析,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七天后的现在,满地零件堆得像废品回收站,白板上写满了鬼画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咖啡渣、汗酸味和绝望混合的怪味。
而人——
“信号到底去哪儿了???”
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把纸都戳破了。
郑虎坐在地上,背靠着工件台,两条腿伸直,手里捏着那个米粒大的弹簧,眼神空洞地盯着它,像是被这颗弹簧夺走了灵魂。
“你们这是……纵欲过度了?”
季白推开实验室门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七天前,这三十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个个腰杆笔挺,目光如炬,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老子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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