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陶蘅看出妹妹的心思，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头，示意她莫要慌乱。
卫芙宁心领神会，不等陶雾开口，偏头唤了一声：“绿萝。”
雅间的门被推开，绿萝捧着一只乌木匣子走进来，她将乌木匣子搁在桌上，便又退了出去。
陶雾越翻越慢，最后手指停在最后一页上，抬起头看向卫芙宁，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震惊：“殿下，您这是？”
卫芙宁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陶家冶铁的手艺，在天下四大世家中算是上乘。百炼钢、灌钢法，你们都会。可你们的淬火用的是寻常清水，铁质在反复锻打的过程中虽然去了不少杂质，但淬火这一步只靠水冷，铁料的韧性到了某个瓶颈便再难提升。”
她放下酒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那几页纸：“你们这次重点试用另一种淬火之法。以草木灰水淬火，水中所含的碱性物质能进一步剥离铁质中的硫磷杂质；再混入细碎的磁石粉末，在淬火时让铁料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内里韧性不失，外层硬度倍增。”
“让老匠人照着试，不出半月便能上手，应付一月后的军器监比试绰绰有余。”
陶雾怔怔听着，心头翻涌着无尽震撼。
她原本以为，卫芙宁知道陶家如今势弱，定然会借机拿捏陶家，提出诸多依附条件、索要重利，没想到，卫芙宁什么条件都未提，直接将这么重要的秘法倾囊相授。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明明都火烧眉毛了，自家长姐仍气定神闲。
陶蘅心知陶雾是被卫芙宁的手笔吓住了，想当初，卫芙宁给她送礼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送一个心坎，完全让人招架不住。
她帮着陶雾开口：“不瞒殿下，此番陶家无端遭劾，便是有人蓄意打压、欲夺陶家冶铁之利。纵使如今得殿下秘法精进技艺，陶家只怕也难挡朝堂私弊、暗箱操作。”
卫芙宁：“不必忧心。军器之利钝，关乎前线将士性命，马虎不得。此番考评，夏侯将军亦在列。他乃北境疆场定海神针，有他坐镇，谅那些投机钻营之辈，也不敢徇私舞弊暗动手脚。”
“夏侯将军是那日军器比试的考官？”陶雾眼里满是震惊。
这可是不得了的消息，此前陶蘅曾给她一封崔家的举荐信，她上门拜访过军器监正掌事罗大人，罗大人也曾透露这次朝廷额外指派了一名考官，但那人是谁，罗大人也并不清楚。
卫芙宁轻描淡写便道出关键所在，陶雾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她当即正色敛容，整肃衣袍，俯身一拜：“殿下大恩，陶雾铭记于心。自此日起，陶家全族上下誓死追随殿下！任凭殿下调遣，绝不二心！”
卫芙宁沉吟片刻，抬手托起陶雾：“陶家主不必如此，我帮陶家，并非是要你们感激于我。”
陶雾愣了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卫芙宁：“殿下这是不愿接纳陶家？那为何又要不遗余力帮助陶家？”
卫芙宁起身，望向窗外，眼底沉重：“昔日我驻守兰郡时，曾任骑兵先锋，陶家打造的武器是将士们公认最好的军器，但每次我们与齐人对战时，我们的刀就是比齐军脆，齐军的枪总是能轻而易举刺破我们的盾。”
她收回目光，落回陶雾身上，眼里带着几分肆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若真感恩于我，他日我出征兰郡时，请一定为将士们，献上陶家最好的兵器。”
……
盒子里是一本手札，写着“冶铁改良十策”。
陶雾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一息都移不开。上面不仅详细讲解了炉膛的改造、炭料的替换，甚至还记录着一种极为罕见的淬火之法，这种方法闻所未闻。
陶雾略有疑惑，转头看了陶蘅一眼。陶蘅朝她点了点头，陶雾这才拿过匣子，解开素绳，掀开匣盖。
“这是……”
陶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几分。
卫芙宁抬手虚扶了一下：“陶家主不必多礼。坐吧。”
“多谢殿下。”陶雾直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偷偷打量卫芙宁。
她早听说这位凭一己之力杀回盛安的公主殿下是个神仙般人物，如今一见，才知道传闻从何而来。
卫芙宁顺手将匣子推到陶雾面前，语气寻常：“这里面的东西，应该可以解陶家主的燃眉之急。”
桌上的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匣面没有上锁，只用一根素绳系着。
初次见面，也不知这位殿下的忌讳，太直接会不会显得太过功利；可若不谈，殿下马上就要启程去淮南，军器监比试迫在眉睫。
陶雾犹豫着放下酒盏，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这位殿下容貌清绝得像一幅水墨画，眉眼间却带着杀伐决断的凌厉，两种气质在她身上拧成一股奇异的张力，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多看。
陶雾默默睇了自家长姐一眼，难怪舍得让卿卿倒贴，这模样，确实与锦卿般配。
双管齐下，定然不会有错。
陶雾比之陶蘅逊色不少，回过神来，陶蘅已经将卫芙宁引到身前。她连忙敛衽行礼：“妾身，丹阳陶氏陶雾，见过镇国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三人重新落座。
陶蘅寒暄倒酒，陶雾端着酒盏抿了一口，心里那点焦灼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原想开口说军器监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气氛陷入死寂的一瞬间——
说时迟那时快，陶蘅脸上的尴尬只维持了不到一息，立马端出世家主母涵养。
“殿下，您来了。”陶蘅笑吟吟起身，走上前亲昵拉着卫芙宁，一副好婆婆加好客卿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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