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7章 烽火南昌城下盟 肝胆相照阵前兵
走到指挥部帐篷门口,参谋长何秉坤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不好看。
“总指挥,前敌指挥部来电。白崇禧的部队明天下午才能到,比原计划晚了整整一天。”何秉坤压低声音,“也就是说,明天攻城,只有我们这一路。没有援军。”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折好,递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何秉坤看到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何秉坤点头。
“振邦带侦察排从暗渠摸进去,打开北门。我带一营从北门突入,沿着城墙往两边打,接应你。”
何秉坤犹豫了一下。“总指挥,你亲自带一营突入?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抬头看他,目光很稳,“振邦胳膊受伤了,爬暗渠的活本来就冒险。我带一营从北门突入,是吸引火力。只要北门开了,东门的压力就小了。”
何秉坤还想说什么,被程振邦一个眼神制止了。何秉坤跟程振邦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嘴虽然臭,但事情看得明白。程振邦摇了摇头,那个意思是:别劝了,劝不动。
凌晨一点,部队开始调动。
沈砚之站在北门外的战壕里,看着士兵们猫着腰往前推进。月光很亮,把城墙照得发白,城头上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北门城楼上的守军似乎有所察觉,探照灯的光柱在城墙外扫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了东门方向。那边何秉坤的佯攻开始了,机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响起来,****带着尖啸划过夜空,在城墙根炸开一团团火光。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往东门调动。沈砚之透过战壕边缘的观察孔看见一排排人影在城墙上跑动,枪声也越来越密集。他在心里数着数,给程振邦争取时间。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东门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何秉坤那边似乎打出了火气,迫击炮的落点越来越准。沈砚之攥着怀表,表盘上的指针走得极慢。他派去跟程振邦联络的通信兵还没有回来。
二十五分钟。三十分钟。
北门城头上忽然乱了。有人在大喊,枪声从城墙内部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一样。探照灯猛地转向北门,光柱扫过城门洞,沈砚之看见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程振邦得手了。
“冲!”沈砚之从战壕里跃出去,一营的士兵跟在他身后,黑压压一片涌向城门。城门缝越开越大,程振邦的人在里面拼命推着门板,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沈砚之冲到城门洞底下的时候,看见程振邦靠在门洞里喘气,右手攥着枪,左臂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暗渠里有铁丝网。”程振邦咧嘴笑了,牙齿上全是血,“老子用牙咬断的。”
沈砚之没工夫跟他斗嘴,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墙边。“你待着别动,等卫生兵。”
“不动?老子还能打——”
“你他娘的给我待着!”沈砚之吼了一声,嗓门大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程振邦被他吼懵了,靠着墙没再动。
沈砚之带着一营冲进城内。北门内是一条窄街,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城墙上漏下来的灯光照出几段模糊的路面。守军在巷口架了机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沈砚之贴着墙根往前进,身后士兵跟着他的动作,一队一队地往两边展开。
巷战打了将近一个小时。东门的何秉坤也突进来了,两支队伍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会合。南昌城里的守军开始溃退,往南门方向跑。沈砚之没有追,他让部队停下来,肃清城内的残敌,占领电报局、警察局和军械库。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基本结束了。沈砚之从电报局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照在他满是硝烟和汗渍的脸上。城里的老百姓开始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这些穿着灰布军装、胳膊上扎着红布条的士兵,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们是北伐军?”
沈砚之点了点头。“北伐军。孙传芳的人跑了,你们安全了。”
那个老百姓愣了两秒,忽然转身朝巷子里喊了一嗓子:“北伐军进城了!孙传芳跑了!”巷子深处传来回应声、开门声、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有人提着水壶出来,要给士兵们倒水。有人搬了凳子出来,让伤员坐下。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热粥,走到沈砚之面前,也不说话,就往他手里塞。
沈砚之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里面有几片干红薯,甜中带涩。他喝了大半碗,把碗还给老太太,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摆摆手,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程振邦被抬到了临时救护所,卫生兵正在给他重新包扎。沈砚之走过去的时候,程振邦正跟卫生兵贫嘴:“你轻点,那块皮本来就没剩多少了——”看见沈砚之进来,他住了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缺胳膊少腿?”
“没。”
“那就好。”程振邦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老子刚才在暗渠里,摸到一根骨头。人骨头。那暗渠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死人。老子咬着铁丝网往外拽的时候,那骨头就搁在脸前面,白森森的,两个黑窟窿瞪着我。我当时就想,要是老子今天交代在这儿,下回谁帮你找暗渠?”
沈砚之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程振邦歪着头看了一眼,写的是阵亡名单。
“多少人?”程振邦问。
“初步统计,阵亡四十七,重伤八十三。”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何秉坤那边呢?”
“还不知道。应该也有伤亡。”
程振邦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救护所是临时征用的一间中药铺子,房梁上挂着几十个纸包,空气里弥漫着当归和黄芪的味道。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促。
“沈砚之。”
“嗯。”
“你说咱们从山海关打出来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了?”
沈砚之的铅笔停在纸面上。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算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从冀东到南京,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南昌,打一仗死一批,补充一批,再打一仗又死一批。有些人的名字他记得,有些人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记住就没了。
“很多。”他说。
“很多是多少?”
“记不清了。”
程振邦又笑了一声。“你记不清,我也记不清。但老百姓记得清。刚才那个端粥的老太太,她记得。她记得北伐军进城了,孙传芳跑了。她明天会跟邻居说,昨天夜里北伐军打进来了,有个当官的喝了她的粥。她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她会记得那碗粥。”
沈砚之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救护所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有士兵在帮老百姓挑水,有人在清扫街面上的碎砖瓦,有人把缴获的枪支码在路边。一个小男孩蹲在墙根底下,捡起一颗弹壳,举在眼前对着太阳看,弹壳反着金色的光,落在他脏兮兮的笑脸上。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男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冀东老家的院子里,他也这样蹲在地上捡过一颗弹壳。那时候他父亲还在,站在廊下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弹壳捡多了,就知道打仗是什么了。”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打仗是什么?打仗就是一群人用命去换一个“可能”。可能明天会更好,可能老百姓不用再跑反,可能那个小男孩长大后不用再捡弹壳。为了这个“可能”,四十七个人昨天晚上没了。他们死在南昌城下的暗渠里、巷子里、城墙根下。他们没看见今天早上的太阳,没喝上老太太的糙米粥,没听见老百姓喊“北伐军进城了”。
沈砚之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军装。军装上全是灰,袖口破了,扣子掉了一颗。他从地上捡起那枚弹壳,攥在手里,弹壳还带着清晨的凉意,金属的触感硌着掌心。
“何参谋长。”他喊了一声。
何秉坤从街对面跑过来。“总指挥。”
“收拢部队,清点伤亡,中午之前把城防布置好。孙传芳不会甘心,他一定会反扑。”
“是。”
“还有——”沈砚之把弹壳揣进口袋,“把北门暗渠的入口堵死。别让任何人再钻进去。人骨头还在里面,等打完仗,找人来收。”
何秉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沈砚之回到救护所里,在程振邦旁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程振邦已经睡着了,嘴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纱布上还在渗血。沈砚之没有叫醒他,从角落里拿了一件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中药铺子的地板上,照在那些装着当归和黄芪的纸包上,照在程振邦睡着的脸上。沈砚之坐在凳子上,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南昌克复。阵亡四十七。伤八十三。”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靠着墙壁睡着了。
外面的街上,士兵们还在忙碌。有人在修工事,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墙上刷标语。毛笔蘸着石灰水,在白墙上写下大大的字——“北伐到底,打倒军阀!”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石灰水往下滴着,在白墙上淌出一条条白线,像眼泪,又像路。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里的天主堂敲的。钟声很沉,一声一声,从城中心漫开来,漫过每条街每道巷,漫过城墙上那些弹孔和血迹,漫过睡在中药铺子里的两个人。钟声响了七下,停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何秉坤凑过来。
“明天凌晨三点,你带二营和三营在东门佯攻。声势要大,把所有机枪都调过去,迫击炮往城墙上招呼,别省钱。目的是把敌人的预备队吸引到东门。”
“因故延迟。”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但何秉坤听出了弦外之音。白崇禧是桂系的,沈砚之的部队是北伐军里的“杂牌”,前敌指挥部对他不放心,怕他抢功,怕他消耗太大影响后续,怕他……总之有太多怕的理由。所以援军晚到一天,让他单独攻城,打不下来正好有理由削弱他,打下来了功劳也能分一杯羹。这手棋,走得精。
沈砚之走进帐篷,在桌前坐下,摊开地图。地图上南昌城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城墙、护城河、碉堡、机枪火力点、可能的突破口,全标了出来。他的手指在东北角那片洼地上点了一下,顺着护城河的走向往东移,停在城北的一片棚户区上。
“何参谋长。”他叫了一声。
“你观察了三天,就看出个砂浆没干透?这点破事我用脚丫子都看得出来。”程振邦把望远镜还给他,“你倒是说说,明天怎么打?”
沈砚之没理他的嘴贱,把笔记本合上,指着城墙东北角的一片洼地:“那片洼地,护城河到那儿拐了个弯,水面收窄了。我估摸着河底有涵洞,应该是早年修城时留下的排水暗渠。孙传芳的人可能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当回事。如果能找到涵洞口,派一支小部队从暗渠钻进去,里应外合,比硬攻伤亡小得多。”
程振邦盯着那片洼地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你这眼睛,比探照灯还毒。”他站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今晚带人去找涵洞口。找到了,明天你带主力佯攻东门,我从暗渠摸进去,把北门打开。”
“白崇禧的部队为什么晚到?”
“电报里没说,只说‘因故延迟’。”
这话说得轻,但程振邦听出了分量。他看着沈砚之的侧脸,暮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他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他才三十六,鬓角就白了。北伐从广东打出来到现在,半年多一点,人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整个人像被磨刀石磨过一遍,棱角更硬了,但也更薄了。
两个人从土坡后面下来,沿着战壕往回走。战壕挖得弯弯曲曲的,壁上有供人休息的猫耳洞,几个士兵缩在里面啃干粮。看见沈砚之和程振邦走过来,有人要站起来敬礼,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
“你胳膊还吊着呢。”
“吊着也能爬洞。”程振邦毫不在意地晃了晃那条伤臂,“反正老子左手废了,右手还能开枪。再说,找涵洞口这种活,不一定要我亲自钻。我带两个水性好的兵去,我在外面接应。”
“东南角的那个碉堡,是新建的。”他放下望远镜,用红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砂浆还没干透,颜色比旁边的浅。孙传芳的人赶工赶出来的,说明东南角是他们认为最薄弱的地方。”
蹲在他旁边的程振邦拿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程振邦的左臂吊在脖子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洇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三天前在丰城打的那一仗留下的,弹片削掉了胳膊上一块肉,好在没伤到骨头。他疼得龇牙,但嘴上不饶人。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但你给我记着,暗渠里水浅,别硬往里灌。如果洞太小或者堵住了,就退回来,别逞强。”
程振邦嗤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以前在冀东打游击的时候,你比谁都疯。”
“以前是以前。”沈砚之把笔记本揣进口袋,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以前我手下就你一个不怕死的。现在不行了,现在我有三千多人。三千多条命,不能全用来逞英雄。”
南昌城外的黄昏来得早。
太阳从西边山脊线上滑下去之后,天光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营帐和临时搭起的军棚在暮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夏末的傍晚还闷着热气,护城河的水汽蒸上来,混着城外稻田里的泥土腥味,熏得人胸口发闷。远处城墙上亮起了灯笼,一排一排的,像鬼火一样飘在灰紫色的天幕下。
沈砚之蹲在离城墙不到八百米的一处土坡后面,举着望远镜看城防。他已经看了三天了。从东门看到北门,从北门看到西门,每一个垛口的高度、每一段城墙的裂缝、每一个碉堡的射界,都记在他随身带的笔记本上,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这个笔记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沾着汗渍和泥点子,但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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