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8章 城头血战日未落 一纸电文万里冰
“嗯。”
“你要是今天交代在城头上,老子可不给你收尸。”
沈砚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先管好你自己。胳膊还吊着呢,别往前面冲。”
传令兵跑下去传令了。沈砚之靠在城垛后面,掏出口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只写了一行字——“若此战不还,转告福州林氏,晓棠吾女,父未能尽责,来世再补。”那是几个月前在武汉写的,一直没有机会寄出去。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合上笔记本,揣好。
城下的稻田里,孙传芳的兵越走越近。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他们的队形散得很开,三个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一看就是打过仗的老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扛机枪的班,机枪架在稻田里的一块高地上,开始朝城头扫射。
子弹打在城墙垛口上,碎砖乱飞。沈砚之缩在垛口后面,耳朵里全是子弹擦过空气的尖啸声和砖石碎裂的声响。他等到孙传芳的兵推进到三百米的位置,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迫击炮——放!”
四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啸飞出去,落在孙传芳的散兵线中间。第一轮炸点偏了点,第二轮就准了,炮弹在人群里开花,泥土和肢体一起飞上半空。孙传芳的兵开始乱,有人往后退,有人趴在地上不动,有人继续往前冲。
“机枪——打!”沈砚之的第二道命令下去了。城头上的八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一样泼下去,把稻田里的水打得泥浆飞溅。孙传芳的散兵线被撕成了两段,前面一段冲到了城下,后面一段被压在稻田里抬不起头。
冲到城下的那一段开始架梯子。竹梯子一架一架靠上城墙,士兵一个接一个往上爬。沈砚之抓起一支步枪,推上膛,朝最近的一个梯子射击。他打中了一个爬在最上面的兵,那人仰面栽下去,砸在第二个人的身上,两个人一起摔进稻田里。
城头上的士兵也开始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声此起彼伏,城墙根下变成了一片火海。孙传芳的兵退下去了,第一次进攻被打垮。
沈砚之没有松气。他靠在垛口后面,换了一个弹夹,朝城下看了一眼。孙传芳的兵退到了五百米外,正在重新集结。稻田里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把稻田里的水染成了淡红色。有人在**,有人在爬,但没有人去救——孙传芳的督战队在后面架着机枪,谁敢退就打死谁。
沈砚之把目光收回来。他身边的一个士兵靠在城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手在抖。那个兵看着很年轻,脸上还有雀斑,像是个刚入伍半年的新兵。他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手还在抖。
“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报告总指挥,我叫刘二柱。江西萍乡人。”
“萍乡的煤好不好烧?”
刘二柱愣了一下,没想到总指挥会在这种时候问他家里烧什么煤。他想了想,说:“好烧。萍乡的煤,起火快,火力旺,就是烟大。”
沈砚之点了点头。“等打完仗,你回家烧煤去。”
刘二柱咧嘴笑了,手不抖了。他把烟掐灭,重新端起了枪。
第二次进攻比第一次更猛。孙传芳又调上来两个营,把所有的重机枪都架在了稻田两侧的高地上,交叉火力压得城头上的人抬不起头。沈砚之缩在垛口后面,感觉到子弹打在城墙上的震动,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用大锤砸墙。
西门外,程振邦听到了北门的枪声。他带着三营从西门绕出去,沿着护城河的洼地往北迂回。孙传芳的侧翼只有一个连的警戒兵力,根本没有想到城里的人会从西边绕过来。程振邦带着三营摸到那个连的侧后,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打散了。他右手握着枪,左胳膊吊着绷带,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冲在最前面。
孙传芳的侧翼一乱,正面进攻的阵脚就松了。沈砚之在北门城头上看到孙传芳的兵开始往后退,队形从整齐的散兵线变成了散乱的人群。他站起来,一挥手:“一营二营,跟我冲!”
城门从里面打开,沈砚之带着两个营的兵力冲出来。他跑在最前面,手里的步枪上了刺刀,子弹从他身边擦过去,打在城墙砖上溅起碎渣。他听见身后士兵们的喊杀声,听见脚步声踏在稻田的水里,水花四溅。
孙传芳的兵顶不住了。前面被城头上的火力压着,侧翼被程振邦抄了,后面是督战队的机枪。三面受敌,有人开始扔下枪往稻田深处跑,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投降。孙传芳的督战队在后面开枪打逃兵,但逃兵太多了,督战队自己也被裹着往后退。
沈砚之带着人追出去两里地,一直追到孙传芳的援军主力赶到才停住。孙传芳的主力还有两千多人,在一个叫蛟桥的小镇外面布了防线。沈砚之没有继续追,他让部队就地停下来,把俘虏收拢,清点人数,重新整顿队形。
太阳落山的时候,战斗结束了。沈砚之坐在蛟桥镇外的一块石头上,浑身是泥,军装被子弹穿了两个洞,一个在袖子,一个在衣摆。他没有受伤,但耳朵嗡嗡响,听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程振邦从西边走过来,左胳膊的绷带全是血,但人还精神。他一屁股坐在沈砚之旁边,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给沈砚之。
“不抽。”
“这时候不抽,什么时候抽?”程振邦把烟硬塞进他手里,“明天可能就抽不上了。”
沈砚之接过烟,没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西边的天。太阳正在落山,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际,把稻田、丘陵、蛟桥镇的黑瓦白墙和远处南昌城的轮廓都染成了暖色。天边有一排大雁往南飞,人字形的雁阵被夕阳照得发亮。
“死伤多少?”程振邦问。
“还没统计完。初步估计,阵亡六十三,重伤一百二十多。孙传芳那边死得更多,至少是我们的两倍。”
程振邦吐出一口烟,烟圈在夕阳的光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沈砚之,你说咱们打的这些仗,后人能记住吗?”
“记住记不住,都得打。”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没点的烟。烟卷上沾了他掌心的汗,纸皮有点发软。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他父亲站在城头上看着关外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关山的风吹了千年,吹倒了多少英雄,但风还在吹。”
他把烟叼在嘴里,拿出火柴点着了。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咳完了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后人能不能记住,我不知道。”他说,“但今天那个叫刘二柱的兵,他记住了。我问他萍乡的煤好不好烧,他记住我是个人,不是个只会下命令的官。他回去之后会跟他儿子说,北伐的时候有个总指挥问过我家里烧什么煤。”
程振邦笑了一声。“你就为了这个打仗?”
“就为了这个。”
何秉坤骑着马从南昌方向赶过来,马蹄踏在稻田边的硬土路上,嘚嘚作响。他翻身下马,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是那种古怪的表情——又像高兴,又像生气,又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总指挥。”何秉坤把电报递过来,“前敌指挥部的电报。白崇禧的部队已经过了丰城,明天中午到南昌。”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他把电报折好,揣进口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有一件事。”何秉坤的声音压低了,“前敌指挥部命令我们,明天白崇禧部进城之后,我军撤出南昌,开到抚州整训。”
程振邦猛地站起来。“撤出南昌?我们打下来的城,凭什么撤?”
何秉坤不说话,只是看着沈砚之。沈砚之坐在石头上,把烟抽完了最后一口,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电报上有没有说为什么撤?”
“说是‘南昌防务由友军接管,该部另有任务’。”
“另有任务。”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他想起北固山上许又开说过的话——“有些案子,查到最后,你会发现里面全是熟人。”现在他明白了,打仗也一样。打到最后,你会发现里面全是算计。白崇禧晚到一天,让他单独攻城,消耗他的兵力;他打下来了,白崇禧准时到了,来接管城防。这是前敌指挥部那帮人的老把戏——让杂牌军打头阵,啃硬骨头,死得差不多了,嫡系上来摘果子。
“沈砚之。”程振邦攥着拳头,左胳膊的绷带渗出血来,“你说句话。”
沈砚之看着南昌的方向。暮色里,南昌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只有城头上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闪。他们今天下午还在城头上拼过命,城墙上那些弹孔和血迹还在,城下稻田里的尸体还没收完。现在有人告诉他,明天你撤,把城让出来。
“撤。”他说。
程振邦骂了一声娘。“你——”
“撤。”沈砚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抚州在东南方向,靠近福建。到了抚州,咱们自己发展,自己扩兵,自己找地盘。靠别人,永远是棋子。”
他转身朝蛟桥镇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门城楼。城楼上的青天白日旗在晚风里翻着,旗角扫过城墙的垛口,像一只在城头上盘旋的大鸟。
“何参谋长。”
“有。”
“今天晚上把阵亡的弟兄们收殓好,埋在北门外那片高地上。每个人立一块木牌,写上名字和籍贯。以后有人来南昌,还能找到他们。”
“是。”
沈砚之继续往前走。程振邦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追了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夜色里交错,一重一轻。远处蛟桥镇的灯火越来越近,镇口的哨兵喊了一声“口令”,沈砚之回了一声“北伐”,哨兵放行了。
镇子里,部队正在埋锅造饭。炊烟从几处临时伙房里升起来,在夜空里拉成一条条淡灰色的线。有士兵在井边打水,有士兵坐在台阶上擦枪,有士兵靠着墙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冷馒头。沈砚之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抬起头看他一眼,有人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敬礼,没有人喊“总指挥”。他只是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个归家的兄长。
他走进临时指挥部——蛟桥镇的一家粮栈。粮栈的账房被改成了作战室,桌上摊着地图,角落里堆着弹药箱。他坐下来,点了一盏油灯,把南昌城防图收起来,换了一张抚州的地图摊在桌上。
油灯的光很暗,照出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在地图上用铅笔标了几个点——抚州城,周边的几个县城,通往福建和浙江的道路。他的铅笔停在一个叫“南丰”的地方,画了个圈。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南昌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那是城里的散兵游勇在闹事,或者是白崇禧的先头部队在放哨。沈砚之没有抬头,继续在地图上画线。他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着,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小小的粮栈账房里,像是一支部队在无声地行军。
“准备好了。四门迫击炮,每门二十发炮弹。”
“等他们过了稻田,到城下三百米再打。打在他们的散兵线中间,别打前锋。”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打中间,把他们的阵型撕开。”
北门外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和稻田,此刻稻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镜子。孙传芳的兵从丘陵后面涌出来,灰蓝色的军装一片一片的,像乌云压到了地上。他们散开成散兵线,在稻田里猫着腰前进,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
北门城楼上,沈砚之举着望远镜。他数了数,孙传芳这次来的至少两个团,加上后续部队,可能有三千人以上。而他在北门只有两个营,不到八百人。三比一。甚至可能更多。
“迫击炮准备好了没有?”他问旁边的传令兵。
“炸铁轨。”沈砚之抬头,“何参谋长,你带工兵连,把永修到南昌之间所有能炸的铁轨全炸了。桥梁、涵洞,一个不留。”
“炸了铁轨,孙传芳的步兵还能走公路过来。”
“步兵走路,我还能打。装甲列车开过来,我打不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去办。要快。”
程振邦嗤了一声,推门走了。
下午两点,孙传芳的前锋到了。
“对。”
“行。”程振邦把城防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
何秉坤领命走了。沈砚之转头看程振邦。程振邦刚才从救护所跑出来,左臂还吊着,右手攥着一张南昌城防图,脸上全是硝烟和汗混成的泥垢。他打了个哈欠,跟没事人一样。
“你行不行?”沈砚之问。
“来得太快了。”何秉坤指着地图上的铁路线,“咱们刚占领南昌,工事还没修完,老百姓也没完全稳住。孙传芳这是掐着点来的,他知道我们人少,知道白崇禧没到,他想趁我们立足未稳把南昌再抢回去。”
沈砚之没说话,手指在南昌和永修之间那条细细的铁路线上来回划了两下。铁路。孙传芳从九江调兵,走的就是这条南浔铁路。装甲列车在铁轨上跑,速度快,火力猛,如果让它开到城下,南昌的北门和西门都在它的炮火覆盖范围内。
“不行也得行。”程振邦把城防图往桌上一拍,“你说怎么打。”
沈砚之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北门、西门、南门。“孙传芳从北边来,主攻方向一定是北门。西门的守军是昨天从东门调过去的,有两个连,够用。南门靠赣江,孙传芳的水军不会这么快到,派一个排盯着就够了。”他顿了一下,手指停在北门的位置上,“关键在北门。我把一营和二营调过去,你带三营在西门外待命。如果北门扛不住,你从西门绕出去,打孙传芳的侧翼。”
程振邦看着地图,点了点头。“侧翼一打,他肯定乱。到时候你从北门冲出来,两面夹击。”
孙传芳的反扑来得比沈砚之预计的还快。
南昌城拿下来不到半天,北门外的侦察兵就传回消息——孙传芳从九江方向调来的援军已经过了永修,前锋骑兵离城不到四十里。不止如此,南浔铁路上的装甲列车也动了起来,铁轨被压得咯咯响,车厢里满载着步兵和机枪,沿着铁路线朝南昌压过来。
沈砚之在电报局里看地图,何秉坤站在旁边,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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