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白沙水落三寸
下午,柳湾延后的第一批三条船准备离码头。焦船东按纸收了等待钱,没有临时涨价。仓里腾出的两个廒也刚好接住后院新粮,没有露天堆。裴九章去看了一遍,确认十二两三百文没有因为其他连锁费用继续往上长,才把第二笔等待钱放出去。这个试验至少没有在第一天就变成无底洞。
与此同时,宁晚棠在白沙做了另一件事。她没有让仓里延船,而是沿着支流找能不能让一部分轻船提前装、重船按原日走。白沙附近两个小码头平时只装盐和麻,粮仓从不用,因为离仓多三里土路。她亲自走了一趟,发现其中一个码头木栈虽然旧,岸坡却比主码头缓,十几辆粮车能分批进去。她没借户部名头强占,直接问码头主人三日租多少钱。对方开八两,她还到六两五百文,条件是压坏木板照价修。
白沙主事一开始不想折腾。多走三里路意味着车夫骂人,码头又不是官仓自家的。宁晚棠把主码头当日能装几条、旁边小码头能装几条写在两块木板上,只说:“你后日那九条重船照走。另有三条吃水浅的,愿不愿提前半日去小码头,你自己选。”她没有替仓里决定。最后白沙挑了三条最浅的粮船,提前半日从小码头装货,主码头给九条重船留足位置。
这张回信让裴九章很满意。石梁没有表态配合,只是把能做和不能保证的东西分开了。沈浪让梁书吏回一句,只问石梁有没有一部分干粮能比原计划晚,不碰那批潮粮。第二日答复回来:西边三个廒的干粮可以晚一日,共四条船;东边潮粮八条照原日走。石梁没有因此要求四海付钱,仓主事说本仓自己能在原船契里调一次,只要户部试纸确认不记迟粮即可。
至此,四座仓里已经出现三种不同动作:柳湾用钱买等待,白沙换码头和装船位置,石梁把干粮与潮粮拆开。看上去都叫“错开”,实际没有两个仓用的是同一种办法。梁书吏再看京里那张“每仓错两日”的草稿,已经不觉得它省事,只觉得它离河岸太远。
当天傍晚试装时,第一辆粮车就在土坡上打滑。宁晚棠没有硬撑原办法,让人把六辆车拆成两拨,前后各加一头骡。多花了三百文脚牲钱,才把粮送到木栈。第一条浅船装满离岸时,码头主人蹲在木板边摸了半天,确认没有裂,才肯让第二条靠。
这件事没有让白沙“晚发”,甚至让三条船早了半日。它做的只是把同一个仓的船从一个码头拆成两个出口。下游能不能因此少挤,还得过两日才知道。
这天中午还有一份石梁仓的粮样送到。两只布袋,一袋正常,一袋已经带着一点闷热的酸气。负责验粮的老吏随袋附了纸,说东廒最潮的那批每日翻两次,若天气继续阴,三日后必须出仓晾或者装船外运。沈浪把白沙的水痕木条和石梁那袋发热粮摆在一起,没再提“统一错开”。
杜主事坐在旁边看热闹,忍不住说:“所以最后还是我柳湾最好欺负?”裴九章头都没抬:“你不是好欺负,你是能算出价。”这话把杜主事噎得半天没接上。能花钱解决的问题,在四座仓里反而成了最轻的一种。
晚上,梁书吏把四仓纸重新摆了一遍。柳湾是“可以买晚”,白沙是“不能等,但能换出口”,石梁是“粮情不能等”,北平则还没找到代价到底落在哪里。四座仓已经没有任何可能靠一张统一日期解决。
沈浪把户部那份“东南西北各错两日”的草稿压到箱底。麻烦就在于每一个仓都能拿出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甚至闻得到的理由。这时候,北平仓的人也到了。他手里没有船单,只有三十七张已经画押的护粮民壮名册。
石梁仓当天也没闲着。验粮老吏没有等四海给办法,自己把最潮的两百多袋先移到外廊翻晒,腾出一个小廒通风。天气午后短暂放晴,他让人把三十袋摊到席上,到了傍晚重新装回。送来的第二包粮样已经没有早晨那么闷,但他仍在纸上写:能缓,不等于能压。仓里那批粮若要继续等,必须有人每天翻、每天验,不能拿今日样子替五日后担保。
第三日天还没亮,宁晚棠从白沙仓赶回来的快骑就到了。她自己没有回来,只让随行的老车夫带了一只装泥的布袋和两根削了刻度的木条。布袋是白沙支流最浅那处河床的泥沙,木条上分别记着昨日和今日的水痕。两天落了将近三寸。她在纸上写得很短:重船若再压三日,不是多付几两的问题,是要在支流口先卸一半粮,再换小船拖出去。
沈浪当天没有去白沙。四百里范围内来回追着每个仓跑,只会把十日问事变成十日赶路。他让梁书吏把白沙的船型、粮量、近三年同月水位调来,同时请冯敬从旧闸那边看纸。冯敬没有隔着纸说“能”或“不能”,只回了三条:一,白沙支流没亲眼看过,他不判;二,若宁晚棠测的浅口无误,吃水超过四尺的船越晚风险越高;三,别让白沙为了配合柳湾的日期硬拖。
下午,白沙仓自己派了人来。来的是副仓吏,鞋上还带着河泥。他一进门就把一张船单拍在桌上:“十四条重船,后日必须先走九条。你们若要错开,剩下五条可以拆成小船,但多一次装卸、破袋和脚钱,少说二十两,还不算半路下雨。”裴九章照样让他报细账。对方越报越烦,到最后反而把话说实了:白沙不怕迟粮记过,它怕的是水位。再过几日,哪怕户部下令“可以晚”,河也不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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