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三十七张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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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沈浪多看了他一眼。梁书吏跟着他们从堵河现场一路跑来,最初最爱问“那应该怎么写”;现在他开始自己去追一个字到底代表什么。四海没给他挂牌,也没替他定价,但这张纸已经是他独立做出来的。沈浪让他把名字写在右下角,别再只写“户部随行书吏”。

梁书吏握笔顿了顿,最后还是写了一个“梁”字和自己的小名“守一”。他全名梁守一,从前公文上很少有人关心。那一晚,四仓第一张能把“离仓”和“离泊”分开的总纸,有了做它的人。

沈浪没有替北平付钱。他让周书吏先回仓,把三批办法交给主事,再由北平自己问四条船愿不愿等、等一天要多少。四海这次只买答案,不包四仓所有等待成本。柳湾那十二两是为了试清“时间是否真能买”,不能因此变成谁想晚都来找四海报账。

周书吏收名册时没有立刻走,手按在最上面那张纸上,试探着问:“那我们若自己愿意付呢?”沈浪问他付给谁,他答船东。仓里的公钱不能乱动,但船运原本就有临时改期条款,只要不超过限额,主事有权签。裴九章这才抬头。北平的问题和柳湾看着像,实际上完全不同:柳湾卡的是迟粮记录与船候成本,北平卡的是人证和路引。名册拆开以后,原本以为不能动的十二条船,已有八条具备改日条件,根本用不着谁发一道“统一错开”的命令。

当天夜里,梁书吏试着把四仓的纸放到一张大纸上。他按仓名分四列,把“不能晚的原因”“能动多少”“动一天要什么”分别写下去。写到一半,他皱眉说四座仓的日期对不上。柳湾纸上的“出仓日”是粮离仓门,白沙算的是船离码头,石梁记的是装船完毕,北平则以押粮文书开出为准。四张纸都写“十一日”,实际可能差半天甚至一天。

梁书吏没有只停在桌上发现记法不同。第二日天没亮,他自己跑到柳湾仓门口,跟着一条粮船从开仓开始记时辰。粮袋最后一车推出仓门时,仓簿已经盖了“出仓”;可船装完,又过了两个时辰。船夫因为等一名押粮人补路引,在码头再拖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午后才解缆。若按柳湾纸,这条船是巳时“出仓”;若按白沙的报法,它要到未时才算。

他又去问杜主事以前有没有觉得这不对。杜主事说当然知道,但户部要的是本仓什么时候把粮交出仓门,他没理由替码头记后面的事。梁书吏听完没有埋怨谁,回客舍后把大纸上“出仓日”三个字直接划掉,改成三列:离仓、装毕、离泊。裴九章看见时笑他:“你这张纸越来越丑。”“丑总比拿错日子罚人强。”梁书吏说。

裴九章听到这里,以为自己记漏了什么,问户部拿这四种“出仓日”比了多少年。梁书吏脸慢慢红起来,说各仓一直这么报。沈浪追问有没有人发现过,他沉默片刻才答:“可能发现过。只是送上去都叫出仓日。”没人是在故意造假,每座仓只是记自己最方便、最负责的那一步。可四张纸放在一起,便像拿四把不同刻度的尺子量同一条河。

沈浪让他把近两个月四仓的五十多张旧纸全翻出来。越翻越乱。柳湾有一批粮九日离仓,十日才上船;白沙十一日装完,当夜水浅没开;北平十日开了押粮文,十二日才离码头。若按户部账面看,它们挤在同一旬;若按船进入主河道的时辰看,峰值并不总和纸上一样。

裴九章把名册往中间推:“你们仓里有权拆批吗?”周书吏没有逞强。他说北平仓主事可以决定本仓哪几条先发,但不能让民壮超出原路引日期,也不能把一个县点来的人随便塞给另一个县的粮。这个边界一划出来,能动的空间便只剩三日。

北平仓的十二条船最后被拆成三批。第一批四条照原日走,第二批四条隔一日,第三批四条隔两日。三十七人不用重招,只要把轮换和夜守重新排。周书吏当场算了两遍,发现有六个人第二批之后便能提前回县,反而少吃两日公粮。可船东那边不一定愿意,第三批四条要多等两日。焦船东那种空候价还得重新去问。

这不是说四仓根本没冲突。未来三日八十六条已经在路,船是真的会来。但他们连“哪一日放了多少船”都还没有用同一种方式记清,直接排一个新日子只会把旧误差排得更整齐。

梁书吏盯着自己刚画的大纸看了一会儿,抬手就要揉。沈浪把纸按住,让他别扔,错在哪儿便写在哪儿。梁书吏重新摊平,在纸顶端补了一行:四仓“出仓日”的记法不同,不可直接相加;下面再加“实际离泊时辰”。纸面更乱了,但至少不再装作四个日期是一回事。

这天没有一条船因为四海而改日,也没有人多赚一文。半夜裴九章盯着那张被改得很丑的大纸,说前面花十二两买一天,可能还没这张纸值钱。至少从第二天开始,他们能数同一种东西,不会再拿仓门口的时辰去和码头解缆的时辰硬凑。

北平仓来的书吏姓周,三十多岁,一路换马赶来,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把三十七张名册铺在桌上时,先说了一句:“我们不是不肯晚。”然后才把问题摆出来。北平仓这批粮原定十二条船,押粮的人不是常设官差,而是从附近三县临时点来的民壮。名册上的人只领到本月十五日的粮饷和路引,十六日以后有人要回去秋收,有人要去修堤,还有九人已经被县里另派了差。

梁书吏问能不能重招。周书吏说当然能,但不是今天说、明天就有。要三县重新报人、验籍、发路引,再把新名单送到仓里。快则四五日,慢则七日。钱倒不算多,可那几日里北平仓不能让官粮没人押,也不能随便拿船夫顶数。若硬把十二条船整体往后错,可能比河上堵两日更糟。

沈浪让他把三十七人的实际分工重新写。结果又不是所有人都绑在十二条船上。十二名看舱,十二名跟船,八名负责仓口和交接,剩下五名是轮换和夜守。周书吏自己写着写着停了笔:“如果不是十二条同日出呢?”他过去一直按十二船一批去配三十七人,从没认真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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