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赵弥坚不肯押车
军吏说差两升不用改,纸都写完了。赵弥坚把人骂得比白天还狠:“两升不改,下次两斗你也嫌麻烦。最后少二十七石的时候,又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的。”
纸最终被重新写了一遍。第二天清晨,赵弥坚没有跟车队一起出白狼埠。他坐兵部的小驿车先去鹤骨寨外前仓,准备在那里等最终交割。
邵廷山看着驿车走远,忽然说:“这老头押车肯定很烦。”
沈浪笑了一下。三个人里已经有一个明确拒绝了“全程比试”,却没有因此从试验里退出。
兵部最初要的是一个冠军。
真路跑到一半,他们先买到了一句“不归我管”。
赵弥坚下午去前仓前,还特意把渡口那个拒绝让路的药材商写进旁注:非急军令,未强征民渡时段。兵部员外郎看了说这和粮数无关。赵弥坚答:“今天你们没抢他的船,明天写成‘军粮一路优先无阻’,就又把真路写假了。”
顾长庚答:“所以他不押。”
最后六条军粮船只提前了其中两条,另外四条照正常时辰。邵廷山为此多等近一个时辰,却没用军牌赶人。赵弥坚站在岸边看着,说这才像真路:军粮重要,不等于每次出现都能把全天下的路清空。
交割时,前面那四斗差数又把几个年轻军吏吓得够呛。有人怕回京挨罚,私下问赵弥坚能不能干脆从备用粮袋里补足,纸上仍写原数。赵弥坚盯着那年轻人看了很久,没骂,只问:“你今天补四斗,下一处再少五斗,你补不补?补到最后,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批粮损在哪儿。”年轻军吏脸一下红了。
他让人把备用粮仍封着,谁也不碰。军粮可以有合理实损,最怕的是每一站都为了让纸好看偷偷填平一点。到最后纸张全平,粮却真少了。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他让永定仓原封数、桥边实损、补袋变化和渡口复称四处数据按顺序写在一张纸上。少的四斗一升不再悬空,也不再等到了白狼埠才让最后接粮的人背。赵弥坚甚至不要求补回原数,他说军粮可以路损,只要路损有人知道从哪里发生、谁看见、谁确认。
邵廷山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问这能不能让粮快一点。赵弥坚说不能。邵廷山又问遇敌怎么办,赵弥坚回得干脆:“遇敌的时候你跑你的。跑完以后别告诉我二十四车一袋没少。”这次邵廷山居然没反驳。
鹰嘴渡当天还有一层麻烦。军粮船并不是独占渡口,岸边已经排着三条民船和一条药材船。兵部随行军吏拿出军粮牌,想让渡口先清民船。赵弥坚问了一句:“平日军粮到这里就是全清,还是只有急令才清?”军吏答不出来。
渡口老艄公说,正常军粮只在自己的预约时辰靠岸,真有急军才封渡。今天兵部没有急令,原本排的是午后第二轮。邵廷山嫌等一轮耽误,想出钱买药材船往后让。药材商不肯,说船上有两箱怕晒的药,误半日就坏。
沈浪没有逼。赵弥坚这一批成立的东西已经很清楚:他不负责让车快,也不负责哪条路安全;他能把交接时最容易被一句“短了”掩过去的责任链拆开,而且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站在车队里装懂。
当晚结算渡口,赵弥坚自己还发现了一处对他不利的错。早上第一次复称时,他把一只半湿袋按干袋估了皮重,实际多扣了一升多。重新校正后,总实损从四斗一升改成三斗九升。
下午到了白狼埠,接粮处又拦住了他们。六条船过河后,白狼埠的接粮吏只认兵部旧式交割单,上面没有“途中实损”一栏。对方见总数少了四斗一升,照例不肯签全数,只肯写“短粮”。一旦写短,责任便落在押运军吏身上。
赵弥坚没有拿旧官位压人,也没有说自己几十年前怎么干。他让接粮吏先把桥边那张补袋纸看完,再问愿不愿意在“短粮”后面多写八个字:途中破袋实损已验。接粮吏犹豫,说旧例没这一栏。
赵弥坚让人重新称。六只补袋里,两只因为桥边沾水后剔掉泥粮,少了些;一只补袋时车夫怕封不紧,干脆少装了一点;另外三只正常。合起来少了四斗一升,不算大数,却足够让白狼埠接粮的人在总数上和永定仓对不上。
兵部军吏脸色变了,第一反应是问谁偷了。赵弥坚直接骂:“你哪只眼看见偷?桥边摔的、补袋少装的都在纸上。先把路上发生的东西接起来,别一少数就抓贼。”
赵弥坚让他写在边上。接粮吏担心上头不认,赵弥坚只说:“写你看见的,不替上头认。”接粮吏最后真的写了。
这八个字没让一粒粮回来,却把原本会在三个衙门之间吵半个月的一笔短数,先钉在了真实发生的地方。赵弥坚收笔时手有些抖,年纪到底大了。他把纸吹干,才对兵部军吏说:“现在你们继续赶路。我到这里的活差不多了。”
员外郎不愿意,说后面还有鹤骨寨最终交割。赵弥坚答:“那我去前仓等,不跟你们翻马蹄坡第二段。”员外郎追问为什么,他说自己十多年没走过白狼埠到鹤骨寨的路况,若还站在车边,大家会误以为他也在判断路。他拒绝得很干脆。
到了鹰嘴渡,赵弥坚终于从最后那辆账车上下来,却还是不肯接邵廷山递过来的车队牌。他把手往后一背:“我说过不押车。”邵廷山故意激他一路坐到现在总得干点活,赵弥坚只指了指河对岸:“粮过去以后,你们都别碰我的纸。”
鹰嘴渡不算大,二十四辆车要拆粮上六条平底船,过河后再装回车上。兵部原本派了两个军吏负责清点,做法很熟:每辆车多少袋,卸船记一遍,上岸再按袋数对一遍。赵弥坚看了不到一刻钟,就把其中一张表按住:“袋数一样,不等于粮一样。”
军吏说每袋都是六斗,仓里封口时已经称过。赵弥坚指着老槐桥摔破后重新补过的那一袋,又指另外五只缝线颜色不同的袋子:“这六只都动过。你们还按原袋数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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