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二十次胜利(下)
但这个希腊人的脂肪下面还是脂肪,而后就是内脏,他就像是一只无害的草食动物般在场上转来转去。
他的对手,另一个挑战斗士已经看出了他的弱点,若是可能的话,他只要一个箭步就可以取走这个希腊人的性命。但之前主持人的话已经被他记在了心里——快速的死亡并不能够叫看台下的观众以及台下的指使者感到满意。
因此他只是缓慢地绕着希腊人走动,看到对方徒劳地提起盾牌,又放下,可以明显地看到希腊人正在努力的喘气,头盔上的小气孔根本无法让他吸入足够的氧气。
他想的确实非常美妙。
但那个挑战斗士就没有打算让他活过第一场,开什么玩笑?这个挑战斗士也是个奴隶——这个机会根本就是他从其他角斗士那里抢下来的,能够正大光明的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处决一个角斗士学校的主人,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在头盔后微笑,他看出了这个胆小鬼的意图,但那又如何?
他挥动短剑,故意让短剑在空中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呼啸声,就算只是在短距离的移动,举起放下盾牌,对于这个希腊人也是一份沉重的负荷,他喘着气,举起盾牌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移动的距离也一次比一次的短。
他原先的计划完全落了空,他根本抓不住那个挑战斗士,对方简直就像是一股有着金属味的风,他才伸出手去,他便已经消失了,但他又是确实存在的——希腊人身上不断地出现伤口。
“哦,哦,”克劳狄乌斯无奈地说道,“看来他是没法偿还那笔巨大的债务了,那么等他死后,他的遗产将会被用来抵债。”
克劳狄乌斯有些为难,不知道他是否留下了遗嘱,但即便有人能够继承他的遗产,首要的也是要履行他与那个奴隶的契约。
“这样看来,你的奴隶可能要比一个骑士更有钱了。”皇帝戏谑地说道。
“啊,这不该是您的吗?”尼禄说。
“这倒是真的!”克劳狄乌斯大笑,奴隶是主人的延伸,他的财产当然是属于主人的,当然,主人可以在某种情况下给予奴隶钱财和固定资产,这被称为“特有产”,奴隶只能使用和管理。
因此,奴隶赎买自己,或是继续做奴隶,但也能有奴隶——奴隶的奴隶的奴隶……这种事情真发生过。
欧迈尼斯即便能够获得赔偿,他的钱也是尼禄的,但尼禄的养父克劳狄乌斯还活着,这就意味着这笔钱最终还是落在了克劳狄乌斯手中。
达契亚角斗士学校是一座不错的学校,大约有五百名角斗士,堪称顶级的角斗士有七八个,他们每次出场都能够得到一万塞斯特斯的出场费——或许还能更高,还有一百个老手(胜利五场以上),他们的出场费用在五千到七千塞斯特斯不等。
所以希腊人的行为才会迎来人们的一阵嘘声,吝啬和愚蠢在罗马人中同样不是什么好词。
“需要我给你一部分‘特有产’吗?”尼禄问道,刚才克劳狄乌斯就给了他一笔“特有产”,他还能自己去挑几个喜欢的角斗士——作为他的私产。
欧迈尼斯摆摆手,能够看到昔日的仇人得到这样的下场,他已经足够痛快了。
“或者,你有想奖励或者惩罚的人吗?”尼禄又问道,“或者你愿意继续回去做一个角斗士,或者是他们的老师。”
欧迈尼斯也拒绝了,他当然可以释放角斗场中的一个或者是多个奴隶,但这没意义。色雷斯人的出路不多,如果只是为了农庄或者是工坊里补充劳力,一般人不会选择一个色雷斯人,他们能够去的也就两个地方,军队和角斗场。
只要后来的管理者不至于像那个希腊人般苛刻而又阴险,角斗士中的大多数还是能够积攒一笔小钱回去安度晚年的。
如果等他老了,打不动了,他或许会成为一个管理者——现在么,他认为留在尼禄身边会更被需要和更有价值——至少要等他还完了这份恩情。
尼禄没想到的是,欧迈尼斯虽然拒绝了他的建议,另一个人却在当天晚上便找到了他。他正是那个曾为尼禄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打过仗的老兵。
尼禄已经承诺将会为他找一份工作,这真不是什么难事——小阿格里皮娜回到罗马后,曾经被卡利古拉剥夺的财产被克劳狄乌斯做主全都还给了她。
葡萄园、农庄、温泉哪里不需要人来打理,哪怕他年老迈得走不动路,他都可以看个仓库或者是林子什么的,更不用说这个老兵确实还身强体壮,完全承担得起更为重要的职责。
而他却说,希望能到角斗士学校做一个老师或者是管理者的副手。
“这没什么问题,”但尼禄不由得感到好奇,不管再怎么精力十足,他也是个老人了,他相信这个老兵有着充足的经验,可以去教导那些年轻的角斗士,但这份工作肯定不会太轻松,“是想要更多一些的酬劳吗?”
老兵颤抖了一下嘴唇,“不,不是为了钱,您给我的恩惠够多了,只是……”
在得到尼禄的回应后——不但是他,尼禄甚至给了其他老兵一份承诺——他连忙给一些联系的朋友和同伴去了信——他们的近况相当不好,哪怕说正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也不过分,以至于这个老兵一有了可以果腹的面包和用来御寒的衣物,第一件事情就是想到要与这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分享。
而那些老兵给他的回信却让他心惊胆战起来,居然已经有不少和他同批退役的老兵去了角斗场,不仅如此,他们的儿子也想要加入这一行。
角斗士好吗?
从收入上来说,当然是好的,但一旦去做了角斗士,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完整的罗马公民了,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不能去国家墓地(有专门的角斗士墓地),不仅如此,角斗士会在平时的生活中受到罗马人的歧视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们就和奴隶一样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即便是以自由人的身份做了角斗士,只要和学校的主人签下契约,他们的生命依然会被明码标价。
有很多时候,参不参加比赛,并不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而是看顾客的需求和主人对他们的态度,为了不让角斗士带着大量的财富与名气离开自己的掌控,如希腊人那样的人也不少。
但你要说承担起这么多人的生活费用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老兵一听说他的保护者名下多了一个角斗士学校,而且是那种相当有名的角斗士学校,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可以叫那些退役的老兵以及他们的儿子到这种学校里来。
无论如何,他可以避免他们被一个有手段的角斗士主人坑害。
“可我记得每个老兵退役的时候,都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钱财。”尼禄有些困惑的问道。
“一次性可以拿到三千第纳尔。”老兵回答说,还有强制储蓄的一部分钱,足够他们买下一个田庄,结婚生子。”
在老兵退役的时候,百夫长会拍打他们的肩膀,叫他们回去种葡萄、养儿子,去做一个有着十来个奴隶的主人。
如果说一两个也就算了,但从老兵含糊不清的词语中,尼禄得知,退役士兵中,欠了大笔的债务,失去了田地与房屋,只能在罗马城中四处游荡的竟然不在少数。
老兵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又突然闭上了嘴。
“您知道的,我们在兵营中捱了二十年的苦,走出兵营,又有了钱,有些人确实会放纵一些,他们未必个个都会去买地建房,结婚生子。
有些人被女人所迷惑,有些人投身于赌场,还有一些人则是被人骗去投资,在橄榄油或者是丝绸生意上赔得血本无归,但他们只是一时行差踏错,若是您依然需要他们的忠诚与勇武——我可以以我的性命来做担保……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孬种!”
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虽然他知道自己之后还会有不下二十场的战斗,但谁知道呢?或许福尔图娜女神的车轮在某个时刻就会向右偏转(幸运的预兆),也说不定会有其他的神祇来庇护他——他曾经一些神灵们敬献过那么多的羊、兔子和鸡,甚至于牛和马,可以说,他的财产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属于神殿的,他从未亏欠过任何一位神明,他就不信他会活不下去。
不管怎么说希腊人终究是一个角斗士学校的主人,他或许身形臃肿,反应迟钝,但他绝对要比任何人更了解每一个角斗士的缺点——挑战斗士尝试了一次,在他身上开了一条口子,鲜血迸出,皮肉翻卷,在希腊人发出哀嚎的时候,观众们欢声雷动。
当然,那个希腊人并未束手待擒,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生命奋力搏杀,他也不例外。
他采取了一种看似懦弱,但有效的防御方式,那就是尽可能地将自己身体隐蔽在盾牌之后,减少移动,守株待兔般的等待对手的攻击。他看见了对手的身量,完全不如他,那个肥墩墩的躯体也可以成为另一种有力的武器,他可以在对手过于靠近他的时候扑上去,把他紧紧地抱住,然后用短剑刺入他的腹部,就如同他在军队中所做过的那样。
但现在,他也来到了这里,举目四望,见到的是刺目的阳光,已经犹如实质向他扑来的声浪。
观众们已经听负责主持这场“额外表演”(正式的角斗在明天)的主持人说了他的事情,对他充满了鄙夷,甚至比赛还未开始,一些人便已经猛然竖起大拇指,然后向下用力戳去,仿佛提前宣判了他的死刑。
不!不!他也在军队里待过。
没一会儿他的汗水便已经浸透了他脚下的沙土。
他的对手用一只脚紧贴着地面,慢慢地向前滑动,这种步伐有助于保持他的秩序与平衡,虽然他面对的只是一个软弱无力的新人,但他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他是作为一个挑战斗士上场的,但他离开军队已经快有十年了,早已皮肉松弛,行动迟钝,他也和那些角斗士一样,有着一个肥壮的身体,但那些角斗士的脂肪下面全都是成块的肌肉,让他们能够在拥有极大力量的同时,还能够在身上形成一层血肉的盔甲。
一个体型瘦削的角斗士,看上去固然赏心悦目,但在面对八寸长的罗马短剑时,那能够引起女人们欢呼雀跃的躯体只会加速他的死亡,没有脂肪的阻碍,白刃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肋骨的缝隙,刺入他的心脏。
他也曾经是个勇猛的战士,他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在心中喃喃说道,他向他所知的任何一位神灵祈祷,从角斗场的保护神狄安娜到众神之主朱庇特以及他的妻子,端坐在金床上的朱诺,还有执掌爱情的维纳斯及她的情人马尔斯。
他一口气数了诸多神明,只在念到墨丘利的名字时,他匆匆掠过,他终究还是有些心虚。
他深知他们每一个人的来历,可以随意的从中挑出几点他们最无法忍受的来刺激他们。
从军队里来的,就骂他们逃兵;从外省来的,就骂他们叛徒;若是被释放的奴隶呢,要么骂他们生来卑贱,这一辈子都只可能是个奴隶,要么就骂他们正是因为没用才会被上一个主人驱逐出来。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他违背了在墨丘利雕像前立下的誓言,哪怕与他立下誓言的只是一个奴隶。
如果欧迈里斯死了,或是没有找到这么个有权有势的主人,他或许还能获得墨丘利的宽恕——墨丘利允许契约中的欺骗与愚弄,但不接受失败。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得到墨丘利庇佑的原因,哪怕平时他向墨丘利献祭的最多也最频繁。
当这个希腊人被迫穿上粗麻的袍子,赤着双脚,被一把推到角斗场上的时候,他还有些茫然。
事情如何就会变成这样了呢?他回头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曾站在那甬道的末端对面带笑容地看着他的角斗士一个接着一个的走出去,有些人会回来,有些人则永远不会,但对于他来说,哀嚎会变成金币叮咚作响,流出来的血也会滋润他的葡萄树和橄榄树,那一条条珍贵的生命于他而言不过是账本上的一笔账目。
角斗士是什么?是在他的学校里学习,训练,为他厮杀的货物,诗人们称他们为英雄,说,他们如捷足的阿卡琉斯或者是大力的赫丘力般的勇猛,但他再清楚也不过,就像是蔬果贩子会掰掉腐烂的叶片那样,他时常对那些胆小、怯懦、畏战的角斗士嗤之以鼻,辱骂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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